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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啼笑皆非的辈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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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草医馆是何物,说来话长。
自古以来,哪个帝王不怕造反?
统治者深知,思想是把危险的双刃剑,它不仅能改变社会、颠覆传统,还会掀起革命。而这就是帝王对于威胁到自己统治的思想采取镇压的原因。此政策为,愚民。
前朝皇帝也是如此,为了巩固内政,实施愚民政策,罢黜百家。就怕有点伎俩的和尚道士们造反,重点打压庙宇之流。在一个跳大神的都要受尽牢狱之苦的年代,有钱也请不来冒牌骗子清除邪祟。骗子说:还是小命重要,谁敢把赚钱的念头打到这上面?
没了庙宇的克制,民间魑魅魍魉猖狂至极,百鬼夜行风气达到空前鼎盛。虽谈不上民不聊生,但也因精怪闹事烦恼不已。
这时出来了一个叫陆存斋的先生,建立了一家医馆,招贤纳士。打着悬壶济世的旗号,暗地里帮百姓做些祛除邪祟的勾当,为民解忧。此医馆就叫本草医馆。
后来改朝换代,国号为赵。开国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复兴百家,此后国泰民安。随着庙宇再度复兴,本草医馆也失去了原本不仅医人还治鬼的传奇色彩,但它仍存在于民间,至今已近百年。
既然走在自己身前的郎中是本草医馆的医师,那么对于为何他会治怪病倒也说得通了。
此时庄云绥正跟着杜衡去本草医馆的路上。时辰临近傍晚,大街熙熙攘攘地,杜衡与庄云绥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没想到义兄被调到江宁府管事了,她自然要去拜见一下。但她把本草医馆的医师给扣下也实属无意之举,好歹以后应该还会打照面,赶紧搞好关系避免尴尬。庄云绥如此想道。
于是她追上去几步,与那医师并肩走,腆着脸笑道:“这位公子,刚在客栈的时候,对你失礼了,你别介意啊。”
那人只是微微一笑便没下文了,怎么感觉他有点软硬不吃啊。
庄云绥又继续厚着脸皮问:“对了,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呢?”
“杜衡。”
“庄云绥!安绥的绥。”庄云绥见杜衡终于开口,也迅速报上自己名字。
杜衡看向一旁咧着嘴笑的庄云绥,总算忍俊不禁,回道:“庄姑娘的名字杜某是听说过的,玄先生还经常提起你。”
“提我?提我做什么?”
“说他有个义妹,让他好不省心。”杜衡意味深长地道。
庄云绥悻悻地笑了,还未待再聊些什么,杜衡便径直进了一家医馆。庄云绥抬头一看,牌匾正是用正楷写着“本草医馆”四字。
进去后扑面而来一股药香,环顾四周,有两三医师在药橱前忙碌着。医馆布置十分淡雅,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姑娘先坐。”杜衡把庄云绥领到客堂的坐塌坐下,给她斟了碗茶后,告声稍等便走向药房。他经过药橱时,那几位医师似乎还跟他开了几句玩笑,另他羞红了耳根。
庄云绥大概猜出开的是什么玩笑,但并不在意。反观杜衡,哟,这软硬不吃的人居然还会害羞?她看见桌上放着瓜子,便抓起一把嗑得可起劲了。谁脸皮最厚,当属庄云绥是也。
杜衡离去后,庄云绥百般聊赖的胡思乱想了起来。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信得过的亲人的话,一是叔父,二就是义兄了。而为何自己会有个在本草医馆管事的义兄,那得拜她爹庄尚远所赐。
义兄叫玄晏,在医界也是颇有名的存在,怎么个有名法庄云绥不清楚。
只知道小时候自己深受邪祟祸害,庄尚远抱着她四处求医未果,就找到本草医馆门下。出诊的玄晏居然是父亲多年前曾施过恩的少年。久别经年再次相见,一见如故,成了拜把兄弟。
按道理说他本应是自己的干爹,但没文化的庄尚远死活不情愿,说玄晏只不过比自己女儿大十岁,叫干爹叫老了。玄晏拗不过庄尚远,年龄上也是被这对父女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他自己也尴尬得很。才默许了这啼笑皆非的辈分。
玄晏在庄尚远死后一直都有照料到庄云绥,仿佛父亲没尽下的管教全换到玄晏身上,这让庄云绥每次见了他,都觉得像掉了层皮似地不自在。但其实说来,玄晏并不严厉,只是让庄云绥觉得,他对自己越好,自己便越亏欠他。毕竟淮南楚州老家里的亲戚多得是,自己排着队让人管教还排不到一个外人手里。
可庄云绥偏偏从小就是没什么人管,娘亲难产而死,父亲与叔父在外打拼,镖师们只教她武功,管自己最多的,就只剩下玄晏了。
而庄云绥此番来到江宁府,本就是瞒着玄晏跑出来的,她不想让他担心自己。可没想到从杜衡口中得知,玄晏居然也被馆主从饶州调来了这。也不知该说巧合还是祸害。
庄云绥叹了口气,这时一道男声从药房挂帘后传来:
“小绥?你什么时候来的江宁府?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随后一名身披鹤氅的男子拨开挂帘走出来。
丝毫看不出玄晏已过而立之年,面如冠玉,目如朗星。他额中央有一竖朱色胎记,特别醒目,但并不碍事,还更显几分疏朗。家乡亲戚见到他时都戏称他是二郎神,而庄云绥每次见他都会暗暗腹诽一句:保养得真他娘的好。
“哈哈,兄长。”庄云绥站起来干笑几声,刚好嗑完瓜子,手在衣服上擦一把。卖乖道:“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得了吧。说,怎么回事。”玄晏径直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端到嘴边抿了一口,直奔主题。
庄云绥深知卖乖对玄晏是没用的,只好心虚地支吾着:“我跟叔父吵架了……”
玄晏眉峰一横,还没待他发难,庄云绥连忙接着道:“叔父他逼我相亲!”
庄云绥的叔父便是如今的马帮帮主,庄尚荣。父亲死时,庄云绥正好及笄,后来白白守了两年孝。及笄是道分水岭,及笄前觉得你还小,不许你谈恋爱;及笄后就觉得你大了,恨不得赶快把你嫁出去。庄云绥已经二十,却还未许得个如意郎君,因此闲话多得很。庄云绥是脸皮厚耳根粗,不怕闲话,可叔父就未必了。
玄晏端茶的手停在空中许久,才放下来。他也大概猜得出来龙去脉是怎么回事了,天下女子在及笄后多多少少会遭到逼婚。
庄云绥也沉默了许久。想起与叔父的争执,顿时气不打一处,又补了一句:“相个屁亲。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玄晏本来想要教训的态度已然全无,语气也温和了许多:“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信中不说?”
庄云绥嘴唇抖动了会儿,最终挤出几个字:“家丑不可外扬。”
玄晏低头拨动茶盖,似乎额间的朱色也黯淡几分。随后不动声色地又抿了一口茶:“相亲一事,的确不太妥当。我会在书信上劝劝你们帮主的,你还是择日回去吧。在外闯荡,你还是太过年轻。”
“我才不回去。”庄云绥翻了个白眼,想起亲戚们那嘴脸就烦得要死,“我在这买了家客栈,打算近几年就在这做生意了。”
“哦?说起这个,我听说,你在客栈救了个被拐的姑娘?”
庄云绥情不自禁看向药橱那边在捣药的杜衡,还能听谁说,不就是他跟你说么。她没有否认:“是救了个姑娘。”
庄云绥话音刚落,玄晏边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厉声道:“莽撞。”
“你只知他们是拐子。你可知他们有何黑幕?身份背景手段都没摸清楚,就贸然行事,只会引火上身!”
庄云绥就知道玄晏要挑这点发难,背对着玄晏又翻了个白眼。不服气地嘴硬:“反正死不了。”
现在是互相奈何不了对方,玄晏叹了一口气,打起了柔情牌:“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脾性兄长又怎会不知?只是兄长不希望你冒险。不求你荣华富贵,只要你过得平平安安就好,这样他在黄泉之下也瞑目了。”
庄云绥知道,那个在黄泉之下的“他”指的就是自己父亲。她板着的脸有些许松动。
玄晏继续说道:“唉,要不是我徒儿记得你名字,恐怕我还被你蒙在鼓里。”
庄云绥愣住了:“什么?”
“算了,让你在外边吃点苦头……”
“你徒儿是谁?”
玄晏还没说完,听庄云绥这一问,他疑惑地看了看远处的杜衡,又回头看了看庄云绥:“他没跟你说么?”
庄云绥瞪圆了眼睛:“啥?”
“徒儿,过来一下。”玄晏挥手让还在埋头捣药的杜衡过来。
杜衡闻声抬头看去,一旁的医师同仁们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已经笑成一片。一名女医师更是直接笑得靠在药橱上捂住肚子。一名男医师拍拍杜衡肩膀,说:“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杜衡不想理会这帮只会损人的同仁,放下手上的事情,过去道了声:“师父。”
“来,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徒儿。”玄晏眉眼含笑,向杜衡指了指一旁的庄云绥:“叫师叔。”
杜衡分明看见玄晏眼里还闪过了一丝期待,这师父……怎么就那么喜欢看徒弟尴尬?
“哈??”师师师师叔?庄云绥舌头都要打结了。那我应该叫他师侄???杜衡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啊!叫不出口啊!
“师叔好。”杜衡还是保持宠辱不惊的风范,向庄云绥作揖。只是微红的耳根已经暴露了他尴尬的心情。
远处的医师又笑成一团。庄云绥这才醒悟过来,啊,原来那群医师笑的是辈分乱了,她还以为……现在连她也老脸一红了,可恶。
庄云绥决定把这个辈分乱了的过错归结到没文化的死老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