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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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燃出院了。取了右臂里头的两根钢钉，连着把胃出血呕血的症状给压稳了。他一声不吭，没通知一个人，自个儿就出院了。
赵隶森本想着来看他，提着果篮牛奶找上了门，这才晓得段燃要出院。当下脸色就变了，段燃这是老性子复发，大事都自个儿嚼碎了往肚子里咽。眼前这人哪儿还有半分昔日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青春模样？惨白一张脸，手还拿绷带绑着架好，腿仍旧有些瘸。
赵隶森心生愧疚，这事儿追根究底还是因为他。
他赵隶森，年逾四十，刚凭着自己的团队拍黑色幽默片在当今这信息爆炸的时代闯出一片天，颇受观众喜爱，片子部部发人深省，被称为“最具叛逆思想的正道影片”。可要想有现今的成就，就绝对少不了段燃。
当初赵隶森开始组班子的时候，段燃才大二，据学校老师说，他是不可世遇的全能型人才。段燃的父亲是摄影指导，而他的母亲是剪辑师，父母都是行业内的榜样与前辈，自然少不了从小受父母亲教诲耳熏目染，段燃一表演系的，摄影与剪辑竟然比科班出来的摄影师玩得还要好，摇镜头切场景自有一套，他的剪辑手法也绝对配得上赵隶森所要表达的内容。赵隶森本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两个人一下子就看对了眼，段燃跟了赵隶森八年。
八年里，赵隶森的片子一向是难拉投资，凡事是能省则省。段燃为此放弃了以演员的身份进入娱乐圈。反倒在八年里，他尽心尽责，亲力亲为，甚至胃的毛病就是在赶剪辑的时候熬出来的。
可段燃越熬越精，作品越来越叫人拍手称快，大肆赞赏。他身上的毛病也就越来越多，生活上的不如意也因此接踵而来。
赵隶森上一部片子，照旧是老班子操刀。段燃是摄影指导，有时亲自掌机。片子总要有些新改变，赵隶森与段燃渐渐将片子从典型的小众文艺片改成了有节奏的小型动作片。
而就在新片子拍摄过程中，男主演将要从小山脊蹭着滑下的时候，威亚置位出了问题，缠上了山石，猛地将男主演甩了出去，变故实在叫人应接无能。段燃所在的拍摄位靠得太近，段燃一时躲避不开，只得硬上，男主演摔在段燃怀里，段燃摔了出去，撞在一片机械装置上。没成想，男主演没什么生命危险，段燃当即昏迷。
手臂骨折，腕骨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两根，而段燃的脚也重度扭伤，半月板发炎，几近撕裂，一时难以行走。
赵隶森知道段燃并不会怪他。段燃不会怪任何人。赵隶森甚至当初去看他，都被段燃赶回来拍戏，段燃说，这点小伤，没事的。
段燃说，这伤没想象中的严重。
段燃淡然的表情骗过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没事，直到后来他们得到消息，听说段燃在手臂骨折的地方钉完了钢钉后，拄着拐杖就出院了。后来再进医院是因为要拆钢钉，再就是他天天酗酒，喝坏了胃。
三个多月过去了，为了赶各种影视节，赵隶森忙着拍新片，根本没时间来看段燃。今日来，一是拍摄杀青了，没了段燃做摄影指导，拍摄得格外困难。既然空了，他就想来看看段燃并诉诉苦。二，则是赵隶森确有请求。
大约是赵隶森脚步声太不轻巧了些，段燃闻声便回身，眼神微一怔，随即掠过了赵隶森那张窘迫的脸，再是他脚边的果篮。段燃向赵隶森打招呼，“老赵，进来坐。”他回过身去，用一只手慢慢地叠着换下来的病服，并把它置在床尾。
“老段。”赵隶森进了病房，把水果篮子同牛奶放到了床边地上。他搓了搓手，看着明明比自己小了十岁不止的段燃，喊了昵称。“出院了这是？你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段燃垂着头，继续整理其他衣服，动作慢慢悠悠，叠出来的衣服同平时里两只手叠的一般无二。
“《禁烟令》我拍完了。”赵隶森憨笑，“我和大家都想好了，摄影指导我们写你的名字——摄影节都快到了，剪辑这块儿总还欠点火候，那几个剪辑师都找不到感觉，你看？”
“别等我了。”
“……什么？”
段燃抬起头，转过身，斜后靠抵着床尾板，对上赵隶森那双含着不可置信的眸子，他淡淡道，“我跟我爸打好招呼了，可能回中戏要么出国进修，完了就做个老师。”
“做老师教表演？教理论？你不跟着我了？”赵隶森猛地从凳子上起身。“咱们拍了八年，你说走就走？”
“怎么？你还想养个废物？”段燃扯出嘲讽的一笑，“左手腕粉碎性骨折，完全康复是没可能了，以后只要剪半个月的片子我可能剪一个月都不止。掌机？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我们、我们可以慢慢来……”赵隶森急了，“你也没那么严重！那，做个摄影指导呢？不用亲自掌机啊。”
“不，老赵。”段燃摇头，“你我都知道，这样不行。这不合我的原则，也满足不了你。”
段燃轻轻吐出这样一句话，叫赵隶森凝噎于喉。他说，“我会拖累了你。”
他的手算是废了。
“不，不。”赵隶森恍惚了须臾，又倏地回过神来，“老段，你并没有这么严重的。你只是心理暗示，你在暗示自己很严重。”
段燃冷下脸。赵隶森罔若未闻，继续往下说，“你一定要恢复过来，我们缺不了你。我上回见了陈钊陈导演，他有个故事实在是太棒了，段燃，你一定会很喜欢的，真的，你一定要看看这故事，我们也一定要拍……老段，你为什么试试呢？”
“你这是在扼杀自己。”赵隶森替段燃露出绝望的表情，“你别再在痛苦里挣扎了。你明明该试着振作，而不是试着放弃。再说了，你放弃得了吗？”
“我有什么办法？”段燃笑着反问道，“如果你和我没这八年的交情，我俩只是合作者，我受雇于你，你还会这么关照我吗？”
“没这如果！”赵隶森一掌拍在病床床头柜上，怒斥道，“瞎想什么？我还不能带着你一辈子了？你是宁可枯燥地教学，也不愿意再熬着干着苦行当了？当时你在你爸面前说什么了你忘了是吧？你说‘赵哥你要是愿意带着我，我就陪您干一辈子’，段燃，你敢忘？”
“陈钊导演的剧本真的很不错。筹备得特别大，你听我一句劝，要么你就暂时别跟着我，你就跟着陈导再学学，他这片要冲来年的欧美市场。”赵隶森叹了一口气，从裤带里掏出一包烟来，嗓子含着余火未歇的喑哑，“没了你，咱们这五部片能有这么好的收益？我恐怕混过半百都没这钱抽九五至尊。”
段燃五官含冷，没表情的时候就格外令人发怵。他如若一挑眉勾唇，就是无比凌厉摄人心魄的神情。他现在就是这般神色，毫不掩饰他的情绪，让人赵隶森更无言再道。段燃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赵隶森抽烟，盯着盯着赵隶森就越发喉头发干，决计还是一走了之罢了。
“行了，你再好好考虑。老段，咱们这交情也不是你一时就断得了的。你要我的地方，我绝对帮忙。”赵隶森再叹气，把东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东西我放这儿了。你可以看看。不是一抹黑老套作，你会喜欢的。”
“现在还在选角阶段，开机时间未定。哪天定了我就立马给你发消息，你要是愿意，你就来，哪怕探班也行。”赵隶森撂下这话后就一走了之了，留着段燃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盯着蜷曲在床头柜上的那剧本出神。
疼痛从缝合处钻进心窝里挠搔。
不甘在蠢蠢欲动。
床头的时钟在嘀嗒转动彰显存在感，段燃须臾过后从怅然中惊醒，复又转身继续收拾，最终在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还是匆忙捞过剧本塞了进去。就像是把自己未完的余梦从泥泞的地上捡起，妄想最后一丝希望。
段燃没让家里人来。姐姐上个月刚回了澳大利亚忙工作，父母都是在职工作者，都脱不开身，段燃干脆没通知任何一个人，自己只身忙活。
只是没想到，来了一个赵隶森，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本是在门口踱步又探头张望，似乎在临场考虑是否要进门。
“进来吧。”段燃沉沉叹了口气。
来者局促不安地进了门，把东西规规矩矩地跟着赵隶森的东西排好摆着。这才轻轻道，“段老师。”
“找我有事？”段燃把行李箱移到墙根，这才抬眸看人。
“我……我刚才看到赵导了。”来人道，话语里带着些微的憧憬，“他是来跟你说陈导的新电影的吧？之前圈里就有传闻了！说陈导要斥巨资拍个大电影，全请的是一线的大明星，连客串的都是影响力大的演员……天哪，那得多庞大的一片子，做出来又得多难，而又多么需要天才。”话音刚落，那人挑着眼尾偷偷睨着段燃，盯着他的神色看。不出意外，仍是满脸淡漠，又有些凶。
段燃轻道，“嗯。”
眼神却在问，“你究竟因何而来？”
来人是金阅，段燃救下的那位男主演，二流略有名气的小演员。长着一张空洞禁欲风的脸，却带着谄媚与小心翼翼，让旁人望而生疏。段燃亦如此，他救下金阅纯属意外，其余与他一概无关。
金阅缩了缩脖子，有些怕段燃。但仍旧出于某些心理，继续低声说道，“这片与大众一概看过的武侠片不同，有诸多新奇的元素，又似偏文艺的风格，我也听赵导说了，段老师你最能控得好这种片子的度，由你接手最好不过。”
“现在没可能了。”
金阅自顾自地继续道，“他们赶档期是想冲明年的金熊奖、金棕榈奖，还有奥斯卡，还有国内的各大奖项。陈导说了，哪怕事实是不争的，他们也想要混得提名，而这部片子他们最想要突出的部分是摄影与剪辑。”
“段老师，您就不跃跃欲试么？”
段燃静了静，好似真的在细细自忖自己的野心程度。半晌，就当金阅忍不住要再发声的时候，段燃发出了近乎飘渺气音的一句感叹，“我有什么办法？”
赵隶森曾跟他说，他一生就只想拍黑色幽默，要么位及巅峰，要么一辈子评价庸庸。赵隶森给了段燃机会，段燃就暗定要跟着他干一辈子，可现在呢？他连自己的资本都护不好，他要凭什么还赵隶森这情，助他斩获一直梦寐以求的大奖？
他能做的，就是尽早退出赵隶森的团队，走得一干二净，把位置空出来，让给比他更年轻更能胜任的新鲜血液，好让团队照常运行。而他段燃，不过是一个纰缪罢了。
“您，您也别想太多！”金阅看他一脸淡漠就急得面红耳赤，“我听赵导说了，您一直想拍魏今则是吧！据圈内消息，魏今则在跟他老对头卓岸抢这片的男主角，但十有九成就是他没跑了……”
金阅越说越是有一口气噎在喉头，卡得他双目微瞪，因为他看见段燃面上一贯的凶相尽退，剑眉微挑，眸中盈满不可置信又有些既知如此的坦然，嘴角慢慢勾出一抹兴味，这是一种极其温和又轻佻的神色，叫金阅瞠目结舌。
原来传闻是真的，段燃大神的偶像竟然是比他小了两岁的演员魏今则！还极想给魏今则拍电影！妈呀这世道。似乎知道了什么的金阅默默捡起了自己碎在地上的玻璃心，感觉自己可能要被杀灭口。
魏今则，今则。
段燃一愣怔就怔到连金阅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的地步。他把这个名字反复压在舌尖上咀嚼吃透，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一双含着情愫欲说又拒的眸子灿若星辰，一会儿又是红润泛水光的唇诉尽痴嗔，一会儿又是锃亮的皮鞋踏上红毯远登极巅。
段燃想了想，还是没抗得了这个名字所带给他的震撼。掏出手机，找到联系人赵隶森，发去这样一句话，
“选角地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