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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天禧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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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禧二十三年,北齐大将军朱合盛夜袭冀州城,敌军来势汹汹加上事先一点防备都没有,城门攻破似乎已经是写在天命簿上的事。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冀州的将官连象征上的负隅顽抗都没有,第二日就被轻而易举的充了别人家的口袋。冀州城是大成西北的门户,按理来说应该精兵镇守固若金汤,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被北齐拿下,偏生这种事情就发生了。
朱合盛原本也是做了硬拼的打算,这下就好像一击重拳砸在了水里,而且这水还是一滩死水,别说水花了涟漪都没泛上几朵。朱合盛惊讶之下难掩欣喜若狂,率军当即入城安顿,亏得这位大将军狂喜之下还留有理智,一边点查收缴情况一边四下布防,生怕大成那头咽不下这口气夜半三更来敲门讨债。
哪想到大成比他们还沉得住气,一连五天愣是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没有,就好像这冀州本来就是北齐的一样。大成守国百余年想来也是气数将尽了吧,朱大将军站在城头安慰自己。
说到底北齐原还是大成的藩国之一,早些年趁大成国内忙着权力争斗咬牙反将出来,自立为王。如今北齐立国也三年有余,最初的动荡过后,年轻的君主就将眼睛重新放回到了大成的身上。
那是多美的一块肥肉啊。
君主不由的想起自己早年在金陵盛京游历的那段时光,那里终年乐音不休舞者身姿曼妙抛上台的金子可以用马车来装。君主想着想着愈发的心驰神往,恨不得马上就带军收复了那八百里长川。
是的,收复。
他原本是正统的皇嗣,他的父亲是大成第十八代皇帝,却年纪轻轻的暴毙薨于文华殿。那时他不过四岁,他还小,甚至连御座都爬不上去得近侍抱着才能坐上冰冷华贵的龙椅。他也不识字,他的父皇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宠都来不及怎么忍心逼他压着他去读那些晦涩的古书。他很贪玩,所以时至今日也只知道摆在他面前的是父皇留给他的遗旨,其余的至于上面写的是什么他是一概不知,宣读的人读的是否是真的他也不知道,只是望着低下乌压压跪着的一大片人傻笑,那些人也看着他,只是他们眼里的东西他读不懂。但是小孩子的感觉是很准确的,就像他能感觉到那日父皇的哀伤一样感觉到了底下人的情绪。
他有些茫然,不明白在相同的情境下怎么会有人眼含泪水嘴却偷偷的上扬,他们不是很悲伤吗?他们不是在哭吗?怎么还能笑呢?
他想不通只是一味的笑,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有一个高个子的人在拉扯他,想把他拽下来。他愤怒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自己,所有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见到他的时候膝盖深深的压在尘土里,脊背乖顺的弯曲,像是宫里那只他很喜欢的白毛的小狗。如今这只狗竟然敢站立起来并向它的主人展示它锋利的獠牙甚至咬伤它的主人。
他很愤怒,感到自己受到了侵犯,一边奋力的挣扎一边朝两旁呼喊,旁边那些人是他最忠诚的奴才,一定会冲过来保护他的,一定会的,他这样想。
旁边的人果然有人冲出来了,只不过还没冲到他面前就被一柄利剑刺穿了身体,挣扎都没挣扎就去见了先皇。他的喊叫突然卡在了喉咙里,莫大的恐惧占领了他的神志,他认得那个人,也认得那把剑。
冲出来的人是自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内侍,甚至年纪比他还要小上一些喜欢整日跟在他身后,而那把剑是他的父皇最喜爱的一把剑,以前日日随身佩戴,几年前赐给了一名忠心的侍从,因为侍从在一次惊险万分的刺杀中救了他一命,准确的说是一命换命。当时刺客离他们不过五步的距离,刀都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正是这位侍从千钧一发之际撞开父皇替他挡了致命的一下。他的父皇很感动,就把腰间的宝剑取下来赐给了他。得了宝剑的侍从激动的涕泪交流发誓将誓死守卫他们父子。
昔日誓言依稀在耳边环绕,可如今赐剑的人尸骨未寒持剑的人却已经握着它将剑尖指向了自己的小主人。
他脑中乱作一堆,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寒锋突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是低头盯着,一直盯着。他不想抬头,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味着什么,不想看下面那群人或许担忧或许幸灾乐祸的眼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人扶了起来,扶着站好,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传来穿过耳朵直到大脑,那声音悲痛异常说了很久,可是说了什么呢,哦他想起来了。年轻的君主坐在温暖的寝宫里身子却在颤抖,那个声音在说,皇子李厚阶年岁尚幼不通政事,朕思量再三传皇位于裕王李渭…封李厚阶为兴献王…即刻离京。
他好像看见了小小的自己因不可置信而睁大的眼睛,看见个子高高的人沉痛的跪接过圣旨,看见那片乌压压的人跪地山呼,请新皇登基。
新皇?新皇不应该是自己吗?他想大声的向那些人呼喊却被人捂住了嘴胁迫着也像其他人一样下跪行礼。一种从心底蔓上来的无力感将他紧紧包裹动弹不得,剩下的时间也就任由着他们摆布。
后来,后来一辆马车乘夜把他送出了京师,来到了日后他生长十四年的地方。
而他,在十四年后又将踏上故土拿回他应拿的一切,将他的剑尖搁在裕王的脖颈上,然后轻轻的一划,就像当年忠心的内侍喷洒出来的血一样也洒在宫阶之上。
可是,他又重重的叹口气,听说裕王的身子骨大不如前了,怕是随时都会到先皇那里报道。那可不成,他想,父皇好不容易安歇了几年怎么能让这种人下去打扰。他应该,他的手在黑暗的空中猛的一抓,幻想自己扼住了裕王的咽喉,笑了,可不能让你轻轻松松的死,我受过的屈辱要成百倍千倍的施加在你的身上,你妻子的身上,你儿子的身上。
而这一切,将从今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