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四 尧氏君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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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开四合，伴生有无；一指灵台，一手凝心。
众宇寰荒，霓霞霜雪；须臾百年，万年朝夕．．．．．．”
平日心如止水、喜怒均不形于色的墨家太爷墨等闲居然紧张得在小声背口诀。一直坐着的尧不珏见墨等闲像锅上的蚂蚱般来来去去又踱步又神神叨叨地念了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说，这才进去一炷香，你就坐不住了？你在紧张个什么劲？我把尧家上下二十多个经验丰富的产婆都弄进去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墨等闲闻言，使劲瞪了尧不珏一眼，恶狠狠地说：“又不是你儿子生孩子，你当然不紧张了。里面躺着的是我闺女！”尧不珏赶紧投降：“好好好，我当然知道是你闺女，我儿媳妇，我也心疼，可是，不必这么紧张啊，在然也在里面呢，有他在，不会有事的啊，你就放心地等咱们孙子出来吧。”
“你就这么笃定是外孙不是外孙女？”墨等闲的关注点骤然变成了他宝贝女儿生下来的是位公子还是位姑娘。“其实我觉得多半是个姑娘。”转开注意力后的墨等闲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开始和尧不珏认真地讨论起孙子或者孙女的问题来。
“自从我闺女怀起这孩子以来，从来没有过任何不适。害喜、食欲不振、嗜睡这些孕妇有的症状她都没有。七个月的时候，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去怕磕磕碰碰，她耐不住还跑出去爬树，溜了一天才回来，可把我急死，混小子给她反复检查后，确认她没事，肚子里的孩子也很乖，没有因为她娘这么皮而不安生。”
说起将要来临的孩子，即使是墨等闲，脸上也露出了很温柔的笑意，“无论这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都会疼的。要真是个女孩儿，还没出生就这么乖，出生了会更乖得不得了吧。”
见墨等闲少有的流露出真情，尧不珏打了个寒颤，好家伙，冷面佛也有这么有人情味的一面，真难得！看来，不论这次霓泷丫头生的是个小子还是丫头，都会是朵开在冷面佛心上的梵心莲啊。
“咳，按你这么说，我更觉得霓泷丫头会生个小子了。”尧不珏打断了沉浸在“宝贝外孙女要来了”幸福中的墨等闲，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墨等闲望向尧不珏，一脸鄙夷，好像在说“就你？一个整天耍刀弄枪的混子，还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尧不珏当然读懂了墨等闲眼神，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首先就说酸儿辣女吧，霓泷丫头在这边养胎的时候，每日一碗黄梅是少不了。再则，我听那些怀过孩子的佣人说啊，怀的是女儿，那要娇气得多，一点腥荤味儿都闻不得，一闻准泛酸水，再看霓泷，这丫头，饿了吃起饭来，不比男子差，特别是她有孕之后，每天饭量蹭蹭蹭地涨，每天荤菜占饭量的一大半，不让她吃，还要闹脾气！”说到这儿，尧不珏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在父亲面前讲女儿怀孕时的勇猛情况真的好吗？
偷偷瞄一眼墨等闲，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满脸的：“这有什么太正常了我家闺女从来都是这样勇猛吃饭凶过男子算什么她小时候和她两个哥哥打架从来没输过要不是长得还算秀秀气气的我真把她当儿子养”。
见墨等闲毫不在意的样子，尧不珏继续说“最后，霓泷这丫头从小就皮，真生个姑娘下来，不被她养成一个‘小霓泷’才怪了，要真学得了霓泷丫头风风火火的性子，我宁愿是个小子啊。”尧不珏叹了口气，摩挲着下巴，补充道：“真是个丫头，还那么皮，我下不了狠心罚，要是个小子，才能狠下心来教训啊。”
话虽这么说，但墨等闲心里清楚，尧不珏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自家闺女生的这孩子可是尧不珏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外孙（女），也就是说，无论是位公子还是位小姐，这个孩子都是尧家的唯一少主。等孩子出生，就算是个性皮，只怕尧不珏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使劲宠吧。
这样想着，墨等闲坐了下来，伸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尧不珏面前，自己拿了一杯吹开茶末，细品起来。
尧不珏见墨等闲平静下来了，也端起茶杯，慢慢喝起来。喝着喝着，尧不珏开口：“你说给这个孩子取什么名呢？”墨等闲抬起眼帘瞄了尧不珏一眼，淡淡地开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备选的？”
尧不珏顿时瞪大了眼睛，墨等闲居然在问他取名字这么高雅的具有书生气的问题。要知道，尧家世代崇武，在修行习武方面造诣极高，家族千年来出了不少惊才艳艳的武将，不过这也就彻底暴露了尧家的短板：文才。你让一个握惯了刀剑的手去捧着一卷诗书，笔下成一首好诗。这恐怕就是在刁难我尧家。
当然，并不是说尧家全是目不识丁只会挥刀舞剑的武生，相反，尧家对小辈的启蒙文化教育也是非常重视的。不过，尧家要求没那么高，一定要文武双全，出口成章，笔下生花，只要最基本的达到就行了。
而这种在普通人家看来已经“很文化”的标准，在有着“文曲星家族”之称的墨家这里就完全不够看了。在墨家，就连一个下人都能时不时地来段《增广贤文》啥的，千年来，墨家所出文章诗词无不被文人争相传诵，奉为佳作，一个一个大才子像流水似的。
尧家崇武，墨家尚文。
墨老爷子一直觉得尧家武生是些胸无点墨的混子，除了他们家大少爷尧在然勉强过关，其他人都应该每天嚼点书以增加文才。看看平时墨等闲嘲讽尧不珏墨水半滴不存的样子，偏偏尧不珏还说不过他。
让我起名字，这个，根本没想啊。尧不珏摸着下巴，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一阵发虚。他已经下意识把这个事扔给“丹青佛”墨等闲了。尧不珏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这个时候要是憋出一句，我还没想好，不如你起？那这孩子弄不好得姓墨不姓尧啊，这才不是面子问题！
悄悄看了眼墨等闲，只见他老神在在，嘴角哩着一丝笑，活像一只心怀诡计的银狐狸。呔，绝对不能让他得逞！随便掐一个名字，都要比过一言不发遭到嘲讽的好！
硬气的尧不珏坚定地望向墨等闲，一咬牙：“我就想了一个，你，你也知道我的水平就那样。”墨等闲点头表示赞同，尧不珏最大的一个有点就是他很有自知之明。
“咳，那什么，我们尧家其实一直是用辈分号作为第二个字的，排到这一辈，正好是‘子’字辈，至于最后一个字，我前日读了《楚辞》，里面有一句我觉着特别好，‘驷玉虬以乘鸢兮，溘埃风余上征。’这一句应该就是随风腾飞的意思吧，所以最后一个字我觉得‘腾’这个字很好。”尧不珏为自己的应变能力小小的骄傲了一番，心里默默地念了几遍“尧子腾，尧子腾”，觉得没毛病之后，问墨等闲：“尧子腾，尧家子孙腾飞的意思，寓意也不错，恩你觉得怎么样？”
墨等闲顿了一下，随即抽了抽嘴角，转过头，对上尧不珏笑得美滋滋自以为良好的脸，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你，再念几遍试试？”
“恩？尧子腾，尧子．．．．．．腾，怎么啦？”嘴里还包着一口茶，尧不珏含含糊糊地念了几遍，觉得没什么怪的啊？
“尧．．．．．．子．．．．．．腾。”墨等闲慢慢地再念了一遍，特地把语速放得很慢，眼底的戏谑有些憋不住了。
“呃。”看着墨等闲一副想笑憋着的表情，尧不珏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顺着墨等闲的声音再琢磨了一下。
“尧，尧子，腾．．．．．．”似是突然反应过来，尧不珏眼睛倏地瞪大，墨等闲抽身远离。
“噗。”尧不珏把茶喷了出来，墨等闲早有预料躲开了，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呃，咳嗯。”明白自己取了个啥名后，尧不珏老脸一红，连忙咳了声掩饰尴尬。丢脸丢大发了，刚刚他还真觉得这名字不错，寓意好，很顺口。
“取的这寓意着实不错，不过还是没过脑子就说出来了。”墨等闲嘲讽起人来一点不含糊。
“啧啧，尧子腾？腰子疼？怎么解释这谐音呢．．．．．．”墨等闲故意拉长声音，也不看尧不珏，自顾自的做着评价。
尧不珏臊了个大红脸，只能不断地喝着茶。
“算了，也不怪你。勉强一个读《心经》都抓耳挠腮坐不住的人取名字，难为你了。”墨等闲含着笑意有些愧疚地拍了拍尧不珏的肩膀，一副“并非有意”的样子，装得几乎都成真的了。
尧不珏心中哼了一声。
正在两位年龄加起来都将近一百多岁的人像孩子一样斗嘴的时候，内室里紧闭的门“哗”地一下开了。
十多个产婆一下子涌了出来，脸上带着喜色。
尧不珏反应极快，一起身差点带翻椅子，墨等闲没那么夸张，但也热切地望向了门里面。
接着尧不珏、墨等闲几乎是一齐迎上去，眼神中满是急切。
“恭喜家主，墨家主。夫人生了个小公子，过程很顺利，没怎么折腾。”在前头的产婆满脸含笑，说出了两位家主目前最关心的事。
“母子平安就好啊。”尧不珏闻言立刻就松了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墨等闲要淡定得多，但他整个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眼底的忧虑彻底散去。
“快，快让我看看我的乖外孙！”尧不珏几乎是手舞足蹈地跨了进去，墨等闲紧跟其后。
一个白衣男子闻声转过身来，拂若微风，眼底含笑，温润似玉。见尧不珏一脸等不及的样子，将手中的用五蚕丝织的襁褓包住的儿子递了出去，同时轻笑出声：“爹，来看看你的乖外孙。”这位就是尧家长公子，娶得墨家唯一的小女儿墨霓泷号称“并武尚文”的尧在然。
“诶诶，好好好，让我来看看我的乖外孙。”尧不珏激动地接过，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看向柔软丝布包裹的婴孩。
才出生的孩子，眼睛紧闭，睫毛倒是很长。小手小脚的，就那么小小的一团，抱住他感觉这尚很脆弱的身体里，一颗小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忍不住就热泪盈眶。尧不珏不住地看着小团儿，看不够啊。
墨等闲凑上来看了一会儿，捏了捏露在外边的小脸，然后向床前走去，一位墨发散开的女子正依靠在软枕上，原本英气的五官因为做了母亲软化了不少，平日舞刀弄枪的女将现在变成了闺中女子。见墨等闲过来，墨霓泷撑着坐高了，得意地对墨等闲眨眼睛。
“小泷。”墨等闲放低了声音，细细地叫着女儿。“辛苦你了。”有些心疼地把女儿耳边碎发拨到耳后。
“不辛苦，这小子很安生。没怎么催，就自己乖乖出来了。”墨霓泷毫不在意，少有地细声细气地说话，眼角一直盛着消不下去的笑意。
毕竟是做了母亲，总算有几分温温软软的模样。墨等闲欣慰地想着，总不能生孩子之前风风火火，生完孩子后，带着孩子爬树翻墙吧。
“诶，老佛，咱们这外孙生的真俊。我还真没见过才出生的婴孩就长得这样好看的呢。”尧不珏抱着外孙，兴奋地嚷着。
“才出生的孩子再好看也不会好看到哪儿去的，大多都像小猴子一样，五官都没长开。”墨等闲理智地说。
“那能和我外孙比吗？你也不看看是谁和谁生的孩子！看看我在然，仪表堂堂，玉树临风什么的我就不说了，再看霓泷丫头，千里挑一的大美人啊，不然怎么勾得在然一刻不见，心牵意挂的呢？他们的孩子也得是菩萨座下的坐莲童子那样的吧？”尧不珏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竭力表示自己外孙绝对有着玉童般的样貌。
尧在然和墨霓泷都没插话，对视一眼都无奈地耸耸肩。
“行吧。”墨等闲整整自己的衣袍，望向站在一旁笑吟吟的尧在然，出声：“既然是个小公子，那么给他取个什么名，你们想好了吗？”
听到取名字，尧不珏心虚地压低了声音，刚刚他给自家外孙起了个什么名啊啊啊，自以为寓意很好，没考虑谐音真是失策啊失策！要是自己就真的这么傻乎乎地给自己的孙子冠上这样一个名字．．．．．．．
腰子疼．．．．．．哪门子的腰子疼．．．．．．
想到这儿，尧不珏痛心地拿手覆住了自己的脸。别理他，今天这张老脸不存在的。
“名字吗。我和泷儿已经想好了，名字有三个字。”尧在然缓缓地说，成竹在胸的样子。
“第二个字是‘君’字，君主的君。”墨霓泷接过尧在然的话，解释道“我和在然是在兖州皇城遇见的，这个‘君’字算是对我们缘分的表达吧。而且，”说着，墨霓泷眨眨眼睛，俏皮地说：“我们的定情信物也有这个‘君’字。”墨霓泷说的是她和尧在然一起打造的两把匕首，一曰“姱君”二曰“修君”。两把匕首几乎是贴身放着的。
“这第三个字嘛，是‘夜’，夜晚的夜。同样，还是在我和在然的相同点上。”说着，墨霓泷抬眸看了一眼自家夫君，见他也柔柔地看着自己，两人心有灵犀地一笑，同时出声“我们俩同是在戌时出生，前后差别不过一炷香。既然都是在夜晚，那就取‘夜’字吧。”
“尧君夜？”墨等闲喃喃道，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诶，这名字好。”尧不珏连忙支持自家儿子儿媳妇，开玩笑，他现在觉得除了“尧子腾”之外的一切名字都很好！
“是啊。”墨等闲悠悠地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长夜将尽，旭日来升。就叫尧君夜吧。”
“你有名字啦，小君夜。”尧不珏忍不住摸了摸尧君夜的小脸，笑得开怀。
尧在然不知何时坐到了墨霓泷身边，墨霓泷倚靠着他，袖中的双手握着。
屋内的众人此刻都没有再说话，都望向窗外，一缕一缕光线逐渐抬升，房间里逐渐亮起来。
从此刻起，世上独一尧君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章四 尧氏君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