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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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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姐,有人来看诊了吗?”院子的门被推开,是出门采药归来的林梦南。
许江南期待又忐忑地向林梦南看去,只一眼就呆在了原地。
今天的林梦南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衣,将头发都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很是飒爽,但许江南看到的却是她光洁的脸上那块刺眼的疤痕。
那是一块占据了她半张脸颊的烫伤,伤疤凸凹不平,相较于其他健康皮肤,伤疤上新生的皮肤还很薄嫩,皮肉暴出,泛着粉红的光泽。
林梦南看到许江南也在院子里,笑道:“这么早,怎么不在片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没戴上口罩,在看到许江南放大的瞳孔以及僵硬的表情,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突然想起陈导还找我有些事情,我先走了,改天再来拜访。”许江南努力地压抑住自己喉咙中想要脱口而出的惊叫,飞快的落下话,转身快步走出庭院。
刘红一脸疑惑:“这小伙子怎么变得这么快,现在的年轻伢都怎么了。”刘红也是老江湖了,很快就反映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担心林梦南会受到打击,忧心地看向林梦南,却发现她脸上一如往常,不见悲喜,像是丝毫没有被刚刚许江南的举动所影响。
只有林梦南知道自己心里有多难受。
自从五年的那一个夜晚之后,她知道自己对于许江南一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同于她对徐瑞平的兄长之爱,不同于她感激魏明的养育之爱,也不同于那些被勾引的任务对象对她的爱,她不能分辨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有时候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将人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许江南身上,每当她如履薄冰的前进时,只要能够在荧幕上,电音箱里得到他的消息,知道他的如日中天,想到还有人在为自己的梦想而鲜活,她就能得到慰藉。
如今自己就在许江南身边了,但她却不敢再接近他,甚至连他会对这样丑陋的自己和颜悦色,她都觉得像是做着一个恐怖而美丽的梦,她知道自己应该醒过来,却又深陷于美好而抗拒醒来。
也好,梦总有醒来的一天的,这样的距离对他也好。林梦南这么安慰着自己,身体却又不由自主地向他刚刚站立的位置踱步。
脚下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止住了前进的步伐,林梦南弯腰拾起了一块用红线穿过的通透玉石。她透过晨光观察着这似冰雪般通透的翡翠,红线吊着翡翠晃来晃去,折射着晨光在那双桃花眼中忽明忽暗。
“卡——许江南你怎么回事?放个假学的东西全交回去了!”陈振江再好的脾气也被许江南这一下午接二连三的ng给磨没了,直接破口骂道。
许江南也知道过错都在自己身上,连连道歉,陈振江看他这样只叹了一口气,“先休息一下吧,等会在出错今天全员没晚饭!”这一下就把全员的晚餐都押在了他身上,许江南都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都在话音落地时升高了几个度。
从上午开始,许江南就一直持续着浑浑噩噩的状态,更是少有的将这种情绪带到了片场,影响到了拍摄。
许江南气恼的仰坐在靠椅上,任由双手双脚以它们以最舒适的方式展开,双目闭合,他试图以冥想放空自己的大脑,脑海中却像放映机一样一遍遍地重播着早晨的一切。
从林梦南的院子里出来后,许江南跑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他停在田埂边干呕,什么也没呕出来,反倒酸出几滴泪。
他感到恶心,就像是上帝送给了他一个礼物,他满怀期待地拆开时,以为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作品,结果却被它的残次吓了一跳。
他不是不知道林梦南脸上有疤——每一次旁人对林梦南的讨论,总要结束在对她脸上的伤疤的惋惜上。他只当她是刀疤或者胎记,内心里早已做过无数遍的想象,答案的公布在他意料之内,冲击却又那么猝不及防。
他甚至有点埋怨林梦南,为什么一开始要带着口罩,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他知道她是什么模样,那样他就不会保有期待,可能一切也不会发生,没有那些好感,没有那些感情……许江南颓丧地捂住脸,果然还是一刻都停不下来想她。
其实林梦南也是无辜的,从一开始就是自己在自作多情,演独角戏,或许她对自己的疤也是厌恶的,所以才会选择来到这个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今天早上自己的举动肯定把这个年轻女子的自尊心给伤到了吧……冷静下来之后,便是愧疚与自责渐渐占据了所有的思绪。
这样的自己,真是差劲。
他听到有人在耳边叹气:“早上你走的匆忙,把这个掉在院子里了。”他抬起头,看到那枚翡翠静静地躺在纹理分明的手掌上,再就是林梦南一如往常看不清情绪的面容。
这一次,她没有戴上口罩。及胸的墨发披散在米色的棉麻长裙上,和初遇一样,她背光而立,他的心却没有了当初的悸动。
接过她递来的翡翠,许江南不自然的移开了停留在她脸上疤痕的眼神:“早上……我……是去找陈导的时候路过的。”他企图用谎言来遮盖自己逃避的事实,但陈振江借助的民居和林梦南住的地方完全是两个方向。
“嗯。”林梦南也选择性地忽略了他拙劣的谎言。
如果她选择委屈的控诉他,或者骂他一顿也好,那样两人就能撕破脸皮,从此不相往来,但是她毫无反应,仿佛自己是一个小丑,他的举动不过是每天吃早饭一样平常的一件事。
他有些生气,又有些愧疚。他这是怎么了。许江南觉得自己溃败的一塌糊涂。
明明还是中午,许江南脸上却红霞满布,连眼神似乎都被那酒醉的满眼朦胧。他看着眼前大快朵颐、载歌载舞的一群人,似乎被他们热烈的气氛感染,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快。
他和林梦南自从那一天后又回到了原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他醉心于演戏,林梦南沉迷于医书。只是在每一次不经意间看到她,他尴尬而生硬地移开视线时,他才会拾起那已经日渐淡去的愧疚与心虚。
他想,反正还有两个月,两个月过后这里的戏份结束,他回到云城,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也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对这样一个带着骇人的伤疤的女人动过心。
像是得到了心理的宽慰,许江南牛饮了一杯当地村民自家酿的谷酒,旁边的一个大哥兴奋地揽着他的肩膀,让他再来一杯,还热情的劝他将离他最近的那一盘烧鸡多吃些。
这是村寨为了欢迎剧组这些客人远道而来而举办的宴会,他们特地选在了秋收前后,拿出自家酿的新谷酒来招待他们。在少数民族的人民看来,让客人吃饱喝足是对主人的最大敬意,许江南他们这些演员虽然因为要保持身材而控制饮食,但他们也懂得入乡随俗,所以今晚一个个地敞开了肚皮吃喝,一个个酒足饭饱、红光满面。
许江南再三地表示自己真的吃不下了,他敢保证今天晚上他至少吃了有一头牛的量了,喝酒喝到光是厕所都去了三四趟!
刚下过一场雨的村寨还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草腥甜的酸涩味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山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了,许江南的醉意被风吹散了几分,他看到了站在一片空地边上,眺望远方的林梦南。
他想他肯定还是喝醉了,不然不会鬼使神差地走向她,与她并肩而立。
风吹起她柔软的细发,带起女孩子特有的清淡香气,闻起来很舒服,也吹起了她的裙摆,扬起轻快的幅度。
她一点这个年龄该有的青春活力都没有呢,许江南偷偷地观察着林梦南,她没有疤痕的那半边脸正对着他,一双细长的柳叶眉勾勒出桃花眼的妩媚的幅度,却偏偏因为她没有半点神采的表情而显出与年龄不符的端庄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其实她除了那双眼睛,其他的五官都平平无奇,属于那种乍一看就会淹没在人群中的长相,但看久了就会觉得这个人长的还挺舒服的,尤其是当她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像是眼中有满天星光,有着摄人心魄的能力。
一时间,他忘记了另外半张半张脸的可怖,待到他反映过来时,他已经盯了她好一会了。
如果没有那道疤就好了。他又一次在心中叹息。
两人都没有说话,迎着风,看着远处的云海翻涌,看着梯田映着天的颜色,与田边的青葱交织,构成人类历史上叹而观止的梯田景观。
“哈尼族的祖先克服了万难,才创造了这一片世外桃源。”良久,林梦南打破了宁静,却更像是喃喃自语,许江南一时间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回应她。
“哈尼族的人靠着祖先给他们奠定的梯田,世世代代在这里农耕。你说,每个人生来就被安排好了自己的道路吗?”
许江南捕捉不到她话语里的心理逻辑,只能顺着她的问题答道:“有很多人都在说命运是逃不掉的,一个人的梦想、追求、道路,都是命运事先都选择好了,甚至我现在说的话,下一秒可能做的动作,都早就在命运那本书上写下了,但是我认为这都是很多人逃避现实的理由。只要这条路,我心里也是认同的,我就会走下去,无谓命运。”
他听到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没有嘲弄,只是单纯的传达着主人愉悦的心情,他看到她如月牙般弯弯的眼,里面有醉人的笑意:“你果然还是一如从前。”
留下这句话,她转身消失在了弯弯小路上。徒留许江南一个人在原地疑惑,从前?他怎么不记得印象中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他想着村子里的酒真是后劲大,他现在还在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