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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南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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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澜当夜发烧了。
回房之后他哭了一场,很快睡下了。到了后半夜,虞梓叶被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本就眠浅,这声音也不是很大,是靳澜翻身弄出来的动静,只是今天他翻身次数多得有些反常。
虞梓叶走近,发现靳澜满头满身的汗,发觉不对,手一摸,烫得惊人。
他抱起靳澜往外跑,楼下只坐了一个守夜的店小二,虞梓叶摇醒他问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店小二迷迷糊糊地看着虞梓叶和他怀里的小孩,说了个地方。
“客官,这个点了,没有医馆开门呀。”
虞梓叶不理他,兀自往外走。店小二摇头叹气,心想这个年轻的爹还真宠儿子,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热病罢了。
医馆自然没有开门,吴山城大小医馆五六家,虞梓叶走到第四家时,看到门旁开了一个小窗,点了支蜡烛。这是急病窗,有的大一些的医馆会设,有学徒轮番值夜,免得有人半夜三更发了急病无处看诊。虞梓叶心头一动,走上前去。
值夜的学徒已趴着睡下了,虞梓叶将他拍醒。
“我徒弟晚上突然发热病了,烦请大夫看一看。”
小郎中看起来比虞梓叶还小上两岁,迷蒙着眼去给他们开了门。
“不碍事的,只是普通热病,应该是近日休息不足饮食不调导致,带他回去用冰毛巾降温,多喂些温水,我开几副药,一天吃三副,不出两日便会好了。你们看起来不像这里人,是过路的旅人吧?近日这边湿气重,还要多留意照顾他才是。”小大夫年纪小,办事倒是挺老练,很快就给他开好了方子,抓了几副药。
“多谢大夫。”虞梓叶拿了药,随手抓出几个银锭放在桌上。“不需找了。”
小郎中看着虞梓叶越走越远,心想这人也不比自己大两岁,就能挂着一把剑行走江湖收徒弟了,生出些小时没去练武的悔意来。
第二天早上,靳澜还烧着,没办法行路了。虞梓叶不赶时间,索性在酒店住下。等靳澜烧过了再走。
靳澜昏昏沉沉,半睡半醒,虞梓叶照医嘱煎了一副药喂他喝下去了。
虞梓叶要不停地换湿毛巾,递水,腾不出空来练功,只好拿了本闲书看着。他从未照顾过生病的孩子,他已不太记得还有家的时候他生病时父母怎么照顾他的了,在他上荨清山习武之后鲜少生过病,生病时也是没人前前后后伺候的,顶多有时师兄来看望一下。靳澜却是不同的,能看出靳弘平日对他有多百般呵护,生了病肯定是被小心伺候着的。
虞梓叶有时候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对仇人的孩子这样好,想来这孩子也未必领情。
也许是为了补偿一点他被自己夺走的父爱。
可这又怎么能补得回来。
他们之间总是横着一条“弑父”的天堑鸿沟,就算他叫他师父,就算他待他如亲父子亲兄弟,又怎么能跨过这条沟壑。
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虞梓叶嘲讽地勾了一下嘴角。抬头却发现靳澜又出汗了,便拿热毛巾给他擦了擦。
靳澜感觉自己在睡,又觉得没有,他无端地记起许多跟父亲的往事来。
他四岁时第一次跟父亲进县里赶集,看见别家孩子有的有一个女人牵着,有的跟他一样是父亲带着,有的则是由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带着。他不知道那些女人是干什么的,他之前见过的女人很少,他的家里没有女人。
“爹,为什么那个小哥哥被一个女人牵着,他爹呢?”
靳弘沉吟片刻,似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爹?”
“那是他娘。”
“娘?”
“嗯。”
“那我有娘吗?”
“没有,你娘死了。”
“……哦。”他其实不是很在意这件事,于他来说有和没有没什么差别,他没有和他娘在一起的记忆,也不知道娘对他来说是怎么样的存在。
但是看到那些被爹和娘一起牵着的小孩都笑得很开心,他突然有点寂寞。
“我娘为什么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为什么。”靳弘的语气很冷,极不耐烦的样子,吓了靳澜一跳,看起来爹并不是很喜欢娘,他想。
场景变换,眼前他爹在磨刀,准备一会儿杀鸡。“阿澜,去井里打桶水来。”
靳澜没有动。
眼前的场景他知道,这是虞梓叶来杀他爹之前,他爹跟他说最后一句话的光景。
“爹。”
“嗯?”
“你两年前杀的人,不是山贼吧?”
靳弘磨刀的动作停顿了,他转过头来看着靳澜。“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们不是山贼。”
“不是就不是吧,那又怎么样?我还是你爹,你还是我儿子,你想怎么样呢?”靳弘的语气还是和缓温柔的,像一个真正的慈父那样。
靳澜却听得通体恶寒。
“我娘是你杀的吧。”
靳弘的脸色变了,不再笑得温和,他眯起眼打量他八岁的儿子。
“你没有娘,那个女人不把你交给我,她不自量力,活该。”
靳澜感觉身体里的恨意和愤怒要炸开了。
听虞梓叶说那些话时没有,听老镖师讲靳弘的事迹时没有。
都没有现在恨得那么难过,那么撕心裂肺。
“你不是我爹。”
“你知道,我是。”靳弘又恢复了平日温和的笑脸,“不管我做了什么,我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是你爹,你必须接受我。”
“不,不,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
靳澜飞也似地逃出去,越跑越远,越跑越远,然后栽倒在一片草地上。
“你没事吧?”他听到一个年轻却异常清冷的声音唤他。
“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