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改》邻棂

5、恨东风5

　　我躺下去，再听不见其他声音，脑海里，全是顾予向我行礼的模样，他知道了，我却不知道他是怎样得知的消息，我想亲口告诉他，却无从开口，我想告诉他我的无奈，可当我看见他,我方才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终归，我们是，错过了。
　　顾予最爱古籍，连着我这也有不少他送来的书，我入宫匆忙，带进来的东西，除了自己的旧时衣裳，就是，顾予当年送我的书了，这些书不多，被我好好的收在衣服箱子里带了进来，宫人们知我不喜他人动我的东西，就将整个箱子都放在了我的寝殿内。我将这些书拿出来，这是，顾予留给我的东西。
　　自此之后，我在殿中闭门不出，日日抄录这些书，我找不到一个解脱，我对不起顾予，更痛恨自己没用，可是一切的一切，追根到底，我都没有办法进行弥补，我总想起顾予在宫宴上一个人借酒浇愁的模样，还有他最后对我的问好，我不想这样，顾予，是我对不住你，你应该骂我的，你应该见着来控诉我的背信弃义的，你这样护着我，我该怎么办。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天明。宫中岁月无趣，最缺德就是打发时间的乐子，这些日子，因着我的闭门不出，宫中对我的怨言可谓颇重，都说是新进宫的静妃仗着是陛下伴读的缘故，恃宠而骄，各类流言，层出不穷，即便我闭门不出，亦听到不少，只是我现下并不在意这些，我急于找到一个解脱。
　　我这般模样除了让宫中流言四起，还惊动了陛下，我用了半个月，将顾予送我的书，都抄了一遍，看着面前这些书，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言语，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可我更觉得我需要一个支撑我走下去的理由，我看着眼前的书发呆，有宫侍推门进来，小心翼翼的将手上的东西托在我面前，看我面色不似要发怒，方才开口，“主子，陛下说您最近爱书，顾而遣宫人送来了一本予您。”我不在意这是什么，只想一个人呆着一方天地，抬手示意宫人出去，继续看着面前的书发呆。陛下送来的书，只有一页，也只有一句诗。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恨东风！时至今日，我连恨，都不知道该从何处恨起。我该恨大长公主，可也是她护我长大，予我与顾予一场相逢，我该恨陛下，可我深知，大长公主既然不愿我留在府上，那一定有千万种法子，将我送入宫，是她的第一条路，却也是，我最好的路了，我信他说的，他不会害我，他只是，旁观了别人出手。只叹有缘无分吧，我突然想起，顾予最后那样郑重的与我说的安好，我知道我与他，再与缘分，可我，任想他安好，我还想看到他恣意潇洒。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软肋，是顾予。
　　我将那页纸拿起来，是陛下的字，我认得，自我进宫以来，他已是十分让着我了，但到底是陛下，并不会无休止的容忍我下去，他无非就是想告诉我，我与顾予早就是有缘无分的，进了宫，就应该安分守己了，不然，我若真一直胡闹下去，也许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可是，我需要在乎顾予。真是陛下，总是能轻易抓住旁人的软肋呢。我将这张纸放在自己的妆镜前，时时提醒自己，又将自己梳洗一番，方唤宫人进来，将我带来的旧时衣裳与这些书，一同放回箱子里，锁在库房去了，将之前内务府送来的衣裳都拿出来，随意拿上一件换上，吩咐殿中的大宫女去走一趟，回了陛下送书的恩，至于怎样回话，宫人并不需我多说。收拾好殿中的一切，我让宫人们都下去，自己呆在殿中，这宫殿繁花似锦，却也冷入人心，到底，我们都变了。并非我不会算计，只是在此之前，我总不愿接受这般现实，直至此时，我方真正觉得，自己是入了宫。
　　替我去谢恩的大宫女不时便回来了，带回话，陛下会来用晚膳。我命宫人前去准备着，自己则出了门，往予菡处走去。
　　虽说我接受了入宫的命运，但到底，我心里头是不愿意的，连着这宫殿，我都觉得压抑，也不用宫人们跟着，我轻轻巧巧到了予菡处，现下已近黄昏，宫人们多在准备晚膳，门口只一个宫人守着，大约是我不出门的缘故，这宫人不认得我，但见我穿的宫装，却又身边无宫侍，一时间，也不敢怠慢了，只说是要先去禀告了主子方好请我进去，她有些焦急，大约是因这处只她一人守着的缘故，不晓得该守着，还是去禀告。正巧，予菡身边的掌事姑姑经过，见到是我，连忙过来请安，“邻主子怎么来了？我家主子刚还念着您，现下就来了，奴婢给您带路吧。”定是予菡吩咐过，知道我的不情愿，连宫人们，都只用我在家时的称呼，到底令我舒畅些，看这样子，掌事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我也不大愿意耽误了予菡的事，“张姑姑有礼了，予菡在哪，我去找她就是，原就是想着来找她说说话，不麻烦姑姑了，姑姑且忙去吧。”
　　这张姑姑本是恭王妃身边的侍女，恭王妃看重她，许了王府里头的一个管事，家里孩子与予菡差不多大，便做了予菡的乳母，后来那管事与孩子一同去王府的庄子收租，却遇上山贼，两人都没回的来，张姑姑独自一人，就留在府上，一直在予菡身边伺候着，恭王妃喜她稳重，予菡入宫时，特意让张姑姑跟着，张张姑姑这些年，将予菡照顾得极好，再加上自己也无家人，只一心在予菡身上，凡是予菡的事，皆是她在操心主持，予菡对其也是感激在心，只当亲人般看待。连着我，也受过她不少照顾。张姑姑也知我不是外人，与我说了予菡现下位置，就忙去了，我向前走去，隐约还能听到张姑姑在训斥刚刚守门的宫人。
　　我轻声走进殿内，却见予菡正坐在榻上，一脸苦恼的看着眼前的绣线，我不禁笑出声来，她回头见我，高兴不已，“阿棂来了！你可算来见我了！这些日子，可把我闷坏了！”
　　“是吗？那快让我看看，把我们予菡闷成什么样了，闷的在绣花呢？”
　　“你！阿棂！你也欺负我！”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难得来看看你，自然好奇予菡最近在忙什么了。”我看她将那绣了一半的香囊收好，一脸羞涩，我还，从未想到过此事。后宫的嫔妃绣香囊，那自然只会送给一个人，再者，那个香囊，那样耀眼的颜色，不用猜都知道是送给谁的。我只是没想到，原来予菡，心里早就有陛下了，只可惜，先帝一纸诏书，将他身侧的位置，给了沈氏，论身份才貌，予菡并不输沈氏一点，到不晓得现今所有，对予菡是幸还是不幸。我又想起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想起的一点事，倒是歪打正着了。
　　我与予菡在殿中聊的高兴，一时忘了时辰，还是我宫里的宫人来寻我，说是晚膳时辰快到了，“不过是晚膳罢了，我这里还能少了你的份吗？今就在我这里用，我可好久都没与阿棂一起用膳了。”还不等我开口，予菡先开了口，我正等她这句话，“好呀，只是今日还有人呢。你去宣政殿走一趟吧，就说我被予菡留下了，这里的菜式好，不若请陛下一同来尝尝？”宫人听了，自退下往宣政殿去。
　　“我这可不太行，我这地小，可没好东西招待你与三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予菡到底是单纯性子，现在记得的，也还是当初那个事事管着她，护着她的三殿下，她的三哥，只是，三殿下成了陛下，回不去了，但我也希望，他还是你的三哥，至少，事事护着你。我看着予菡眼中的期待，知道她只是怕陛下不来罢，“这有什么的，终归我难得好起来，还不得我们三个聚聚？”
　　果然，不久我的宫人回来，说陛下刚处理完政事，一会儿便过来用膳，予菡大约是没想到，又吩咐宫人们准备陛下喜欢的菜式，我便在她宫中的小园子里走走。我在亭子里坐着，想着予菡刚才的欢喜，大约，能进宫陪伴在其左右，对她来说也是好的，只是，陛下呢，他对于予菡的心思，又知道多少，他对予菡，又是什么心思？我心里被这些事扰的乱的很，竟没发现有人进来了，直至，他站在我对面，冷冷的看着我，我一愣，转而起身，向他行宫礼。
　　他看着我行完礼，脸色好了一点，“听闻阿棂最近身子好些了？”“劳陛下惦记，这还得多谢陛下送来的书，臣妾颇为喜欢，人一高兴，这病自然也就好了，这不，病好了，也就想出来走走，便来看看予菡了。”我知道，他就是想看着我认命，我也无心与他做口舌之争，果然，听我这样说，他脸色好了一些，我并不愿意与他多独处，借着晚膳，与他向殿中走去。
　　晚膳是予菡精心准备的，自然不消说，加着予菡活泼，总说些有趣的往事，一顿晚膳到不似我想象的尴尬，虽算不上多自在，但也气氛融洽。
　　用过晚膳，宫侍端着茶上来，借着喝茶，我看见予菡眼中的欣喜与期盼，却不知，良人早就，不是良人了。
　　外头景色正好，予菡宫中也是出了名的好景色，陛下欲出去走走，予菡自然是欣喜的，我却是无意夹在这中间，“不若陛下与予菡去罢，我身子刚好，也有些乏了。”他不回话，静静的看着我，但我知道，他生气了，予菡见这般情景，也不敢开口。只是，陛下，我已经知道，我是宫中人了，这岂不是您已经胜了一步？“如今身子刚好，倒是不大想动弹，一心只想躺着，连着平日里喜欢的话本子都觉得没意思，若是有时间，予菡可多来我这陪我说说话。”我只当没看见陛下的脸色，转头向予菡说道，今天我殿里发生的事，自然有人已说与陛下听了，再听我这样说，他也不再多求，“也是，你病刚好，便不多留你，叫宫人们好好照料，孤，与予菡去便好。”他松口，也不再看我，拉了予菡向外走去，毕竟是在予菡处用了晚膳，他不能不顾及予菡的脸面，至少今天，他会陪着予菡，我在他们身后，行完礼，向自己寝殿走去。
　　我想起刚才我离开的时候，无意间回头，予菡眼中的情谊，令人心动，她还似当年，只唤他三哥，即便我知道陛下变了，但面对予菡，即使我看不出他有情谊，但至少他总会应了这声三哥，他还是记得予菡的，终归他总还是记着过往，那终归，他总会护着予菡。能知道予菡有他护着，我就放心了，我之所求，安好即是。
　　哪怕我已经认命，我却也不愿为宫妃，特别是在我知道予菡的心意之后。我可以去予菡那躲过这一次，那下一次呢？现下，我需要一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