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改》邻棂

2、恨东风2

　　一顶鸾轿，一袭红衣，也就是这一世的抉择了。哪家女儿不爱过这身红嫁衣？哪家女儿爱的又是这身红嫁衣了？不过是，想成为我心上那个人，唯一的女人罢！光明正大的，站在他身边，一世不离。
　　与其说嫁，不如说是完成一个抉择，一步一步走完这些宫阶，也就是一世了，我只想问问那个人，过往那十多年的情谊，到底都算什么。
　　宫人扶我坐下，只说陛下晚些时候过来，便关上门，下去了。
　　我听见有人进来，低头可以看见一双明黄的靴子在我前方，久久的立在那里，怎么，陛下，你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今日吗？你为什么不放过我！我并不想这样一直等下去，我自己揭下盖头，抬头看着他，眼中是多日积攒下来掩盖不下去的愤怒。他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审视的看着我，我们就这样，彼此都不愿认输的对视良久。还是他低了头，微微一叹，“阿棂还和当年一样，那你，又何必把气撒在孤身上，隔在你与他之间的，从来就不是孤。”说完，他抬手，抚上我的脸，温柔如恋人的语气，说着最让我绝望的话。他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源于我的无能为力罢。
　　懵懂无知到年少轻狂，我们四个，打打闹闹过了十多年，一些事，其他人不知，但是毕竟是存在的，我与公子，相恋。
　　人在孤苦无依的时候，难免对于给予的温暖格外在乎，在左相府这十多年，我时时刻刻告诫自己，寄人篱下，凡事忍让，切莫出错。只有顾予，这一个例外。顾予，那个从小就被人称颂的孩子，早早便进了国子监，做了三皇子的伴读，出身世家，又是聪慧过人，很得各位学监的称赞。夫人将我送去读书的时候，这一切的缘，就缠绕不清了。
　　大约是真正在诗书礼仪中长大的翩翩公子，顾予身上不带一丝世家算计，他只醉心于学术，那些诗书礼仪，将他养成了真正的公子，向往着仗剑天涯的自在，又想着鲜衣怒马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不负心中的礼义。大约他也曾听下人们提及我，知道今后，要加个人一同读书，还是因着左相府的权势才来的。我以为这样的公子，定是第一日便要好好告诫我的，定是会看不起我的。那日去的路上，我听见了他对我的第一句话，“阿棂，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学堂里没人欺负你，师父们都挺好的，你别怕，有什么事与我说，我帮着你，我听说。。恩，总之，你在家住着也要安心，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我，我同你想办法！”我愣住了，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恩，我知道了。”“哈哈，阿棂刚刚愣住了！”
　　最暖莫过雪中送炭。我一直记得，在我最黑暗的夜里，有个人，拉我出来，带我一步步走出去。
　　如他所说，他很照顾我，真的如同妹妹一般照顾着，这是我在相府里，唯一的温暖。可以同他一同去读书，变成了把日子一日日熬下去的由头。
　　大约是他太好，亦或是在苦日子里熬久了，就在舍不得放开唯一的一丝温暖吧，不知何时起，我就知道，我是真的，不愿意离开他，这世上，愿意庇护我的人是他，愿意心疼我的也是他，侠骨情长的翩翩公子，没有人是不爱的。
　　其实人清醒的时候，什么都看的懂，多数时候，不过是世间太苦，自欺欺人，换一时痛快罢了。
　　皇子入学，都选得世家子拜读，三皇子入学，陛下点的，公子与永乐郡主，一个是权相的公子，一个是亲王里最德高望重的恭亲王之女，明眼人，都看得出圣意。这样子的公子，将来定是会如他所愿，相府是他的后盾，也是他的责任。
　　从我入相府，夫人的态度，我就明白，仪王府三个字，怕是成了忌讳，她一边害怕着会卷入什么风波，一边碍于权益，不得不收留我，所以她绝口不提仪王府，只把我当做个小姐养在府上，最好，在某个时刻，还能为她做一颗棋子。若不犯相府利益，她会一直娇养着我，然后，用尽我的价值，让我离开，前提是，我绝不能冒犯相府的利益。
　　在我认识到自己的心意的时候，我就知道，日子，都是向天偷来的。我无时无刻不感恩我得以遇见他，得他庇护多年，而每每回府，却又日日苦思，不得解脱。那样好的公子，就应当得偿所愿，在朝堂上指点江山，我想看到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得他庇佑多年，如真有一日，我也会拼尽所有，护他周全。其实，哪有什么事事如意？能这样陪他多年，也已足愿。
　　日子这样子过，一面小心翼翼，一面暗自窃喜。直到某日，我听闻夫人，在想着我来年及笄之事，我想，我大约是逃不过去了。那天，正值休沐，顾予跟三皇子去跑马去了，我在端平斋里看书，听见侍女说，今天夫人突然问起我，又说起了我来年便是及笄，是不是要考虑亲事？我想，总不能事事得偿所愿吧？如真有那么一天，待我及笄，夫人定会为我请封郡主，以求，将我卖个好价钱吧？等到请封下来，有了封号与封地，婚约又如何？我去向圣上请愿，去清修，这一世，就去观里为国祈福好了。仪王府三个字压下来，虽然我不知道当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可我想，圣上大约，也不愿意这三个字再入世家争斗吧。横竖有了封地，再不用寄人篱下，也算是解脱了。
　　但是我没有想到，还会有第三条路，那天下午，我见到本应该在外跑马的顾予跪在夫人房前，没有下人敢把这件事告诉我，也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说说今天相府发生了什么。我在下午突然在想，我应该去见见夫人，听听她是否愿意用请封，将我卖个好价钱，却看到了跪在那里的顾予，我不愿让人知道我来了，匆匆离开，回到端平斋，我是开心的，我想，我到底得偿所愿了。老天到底，不忍心欺我。哪怕现在，我也没有想过，我能与他相守，我知道，这之间隔着的，何止一个大长公主，但是到底，我是得到了我想要的，他心仪我，我也心仪他，便不负我一场相思了不是吗？
　　一切像是不曾发生一样，我也假装不知，顾予，只是更沉迷读书，不在理会府上任何事，甚至，已多日不去见夫人。风平浪静中酝酿的是下一次更厉害的风波。
　　隔月初，圣上圣体欠安，令三皇子监国，且下旨迎右相沈家女为三皇子妃。旨意下的很快，让人措手不及，似乎是在赶时间，甚至这样的大事，日子就在下旨后的十日，顾予，也忙起来，他是三皇子的伴读，如今，自然是在上下打点各项事务，为着十日后的事情，忙的不行，夫人，见他如今这样忙，便也不大管他之前的事，只在担忧圣上的旨意下的这样快，是不是还有什么深意在里头。
　　月底，所有的事情忙完，朝堂上的事情也尘埃落定，三皇子成为下一位君王。又过了半个月，圣上久疾不愈，终是撑不住了。三皇子，成为真正的君王，而顾予也真正走上朝堂。
　　新帝登基不久，西凉叛乱，大约是想着新帝刚刚登基，国中诸事繁乱，想趁机捞上什么好处。只可惜，如今的陛下，是个亲政利民的好陛下。西凉大约见着势头不对，趁着陛下点兵的功夫，便撤了。就是这样一场闹剧，道是让陛下觉得，边关要好好管制了。准备派人前去边关，说是勘察边关各军驻守情况。如此前去边关一走的苦差事，大多高枕庙堂的大人都是不愿去的，我不曾想，隔日，顾予就请旨前去。夫人得知消息时，在顾不得什么，要我去劝劝顾予，她舍不得她的孩子去边关，更害怕如今不太平的边关，伤了她的儿子。
　　我去见他时，他刚从宫中回来，与陛下商议了一下午，晚间才回来，正在书桌前翻看着边关文书，准备明日就走，我看见他灯火下的侧脸，消瘦而刚毅，不知从何开口，也不晓得要怎么开口。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他也不抬头，似乎是没看到我来了，一门心思看着手上的文书，见我良久都没有进去的意思，他放下手中的书，笑了，目光灼灼的看着我，“阿棂，那日，我看到你去了母亲那里。”这下我是真的只能看着他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样一句话，我想，我所有的不如意在此刻都得到了圆满吧。
　　“我听说。。你请旨去边关？”
　　“是，所以阿棂今天来找我，是因为这件事吗？我还以为，我为了阿棂跪了这样久，你肯定会感动的。”
　　他收起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露出一点点无赖，把边关之事，毫不放在心上，我突然觉得，只要他想，又有什么不可以？那样亮如星光的双眸，是不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心甘情愿，我不都应该支持吗？
　　“那。。你什么时候走？我听闻边关风雪重，各个牵扯的多，你凡事不要贪急，自身安妥最为关键。我。。等你回来！”我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他，我不想去阻止他，可我也担心他的安危，更加珍惜这着情分。
　　“我明日便走了，又不是去打仗，只是替陛下去看看边关罢，恩，大约一两个月便回来了，等着，我从边关把你没见过的小玩意给你带回来。”
　　“好，我等你回来。”除了等他，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有些恨自己这样无用，此刻，除了一句等待，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多余，却还是想看看他，哪怕就这样多看他一会，我都觉得心安。
　　现下是夜里，虽是书房，可我待太久也是不方便的，但是想想这一行，离别的话，我怎么也出不了口，我想，要不我就这样走吧，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回端平斋待着，等着某一日，他突然出现，给我带来惊喜。
　　我转身的时候，他突然走到我身前，抱住我，像是对待什么宝贝，拥在怀中，不敢用力抱紧又不愿意松手，我听见他很是郑重的在我耳边说“阿棂，不会再有第二次了，等我！等我回来，我去向陛下说，你乖乖等我就好，什么都不要怕。”
　　“嗯。”我听见自己带着些哭腔的声音。顾予，你都知道的对不对，你这样待我，我怎么舍得放下你？你都愿意一搏，我怎么能退缩？
　　到底没有说离别，他亲自送我到端平斋，看着我进去，然后，收拾了文书，任何人都没告诉，连夜出发。待第二日早上，夫人满面怒色坐在端平斋时，我才知道，他走了。
　　明明夫人端坐在那里，大声的责备着，我心里，却觉得格外踏实。她见我始终不出声，再者，这毕竟是陛下下了旨的事情，她也就责备一阵，离去了。
　　我想，大约是老天也在怜惜我了，只要再过一两个月，一两个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