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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鬼夜哭 成千上万的 ...

  •   玄月山腹地。
      少女蹲在一处无名无姓的石洞门口。她原本盘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有些凌乱,也没戴着寨中女子常见的头饰。靛青色的衣裙上溅上了一些还没来得及洗去的泥点,她也没甚在意,随意拿了根绑绳把过长的裙摆绑了起来,就这么颇为不雅观地蹲在石洞外面。
      她也丝毫不在意有没有人会看到自己这幅样子,这里是寨子的制高点,一般不会有其他的族人随意过来。
      少女百无聊赖地蹲了一会儿,直觉双腿发麻,她站了起来,恨恨地踢了背后的石洞门两脚,脚腕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今天格外的热,玄月山中的日光很久没有这么毒辣,一向凉爽的地面也开始隐约有了些温度。想到自己被下了禁足令要在这山洞门口足足面壁思过一天才能下山去好好冲个凉,她又忿忿地踢了一脚地面,赤脚踩上去已经有些热了,少女吐了吐舌头,把自己又缩回了石洞口那一小处阴凉中。
      不知过了多久,在昏昏欲睡中,她突然听到山下寨子里传来了一阵高昂而短促的哨声。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再一次开始坐立不安,她知道这哨声,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寨子里响起过了。
      她回头,从地上找了块石块,往背后的石洞门使劲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传出响动。她嘿嘿一笑,把石块扔掉,蹑手蹑脚地转身开始往山下跑。山下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了,她虽然还没有跑到寨子里面,却已经可以想象下面热闹的气氛。
      毕竟上一次有外乡人闯进玄月腹地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书万里是被一盆扑面而来的冷水泼醒的。
      一阵刺骨的冰寒突然袭来,他在昏昏沉沉中突然打了个激灵,勉强扯开了上下眼皮。
      他现在脑子里还一团浆糊,眼前也看不太清楚,恍惚中还觉得自己还身处五里雾中,面前还是绘河山那张渗人的微笑的脸。
      把他泼醒的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不知什么的方言,他一个字没听懂,只能是勉强抬起头来,用还有些浑浊的眼草草把四周打量了一遍。
      他们二人现在应该是在玄月山腹地,他只看了一眼周围的山势就意识过来,这么一来还算歪打正着,虽然中了那不知名的毒雾的道,但看来反而是借此东风进了玄月部族的寨落。
      只是现在的状态实在是不好受,面前的那人还在叽哩哇啦说个不停,书万里一个音都听不进去,他尝试动了动自己的手,动弹不得,只能感觉到自己现在是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应该是在寨落中心的空旷场地。他转过头去看绘河山,对方和自己一样被结结实实绑在柱子上,也被泼了一盆水,脸上还被用什么不知名的颜料抹了靛青色的两道,看上去颇为好笑。
      他这么一看过去,对方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头朝他撇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书万里噗嗤一下笑了,他第一次看到绘河山有这么生动的表情。说到底他们现在受制于这群陌生的明显就是不友好的寨民,全身上下武器也都不知道被摸哪去了,实在是不该有这样轻松的心思,可他就是觉得这样的遭遇也算稀罕事一遭了,不由自主就笑了出来。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就惹了事。也不知他面前这玄月族民刚才说了什么在等他反应,他这么一扭头一笑,那人顿时似乎就火大了,转头过去哇哩哇啦开始大喊起来。
      书万里直道不好,就听到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一起喊起来了两个音节。
      他一听头皮发麻,饶是再怎么不了解这些玄州地方方言,这两个音节他还是听得懂的。
      这群人不知怎的觉得他们二人触犯了巫神,要把他们俩直接烧死。
      书万里一身冷汗都下来了。

      少女溜了下来,一路悄悄跟在人群后面。
      她看到那两个人被拖过去绑起来,有个生得好看的还被大胆的姑娘冲上去就在脸上抹了一把。
      少女躲在人群末尾,咯咯直笑。她在人群里如一尾如水的鱼,往中央巫神祭台的侧面滑去,寨民忙着看热闹,没人注意到她。很快寨民就开始从看热闹变成了义愤填膺,少女听着自己的族民们不停地叫唤着要把这两个汉人杀了祭祀巫神,脸上的表情稍有些复杂。
      她长这么大,只从童年时爹爹的那些睡前故事,和外公一次次的殷殷教诲中听说过玄州之外汉人的世界。后来爹爹消失在了大山的外面,她就再也没见过任何一点带着“汉”这个字的事物。
      她并非不能理解自己族民们对外乡人的恐惧和排斥,所以她的向往只能被淹没在人群上涨的群情激昂里。她叹了口气,裙摆似乎扯到了不知哪个姨姨的足饰,她狠下心把那一截衣裙直接撕下来,从动乱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那两个外乡人的包裹和武器都被族里的小伙子摸去了,晚些时候应该会上缴到族长或者司祭那里去,到时候再想一睹这些汉人物事可就难了,所以她才冒着被外公一顿痛骂的风险一路小跑溜了下来。
      东西果然被放在祭台一侧的小楼里,她没猜错,但是门口还有两个牛高马大的看守守着,她不好溜进去。
      少女想了想,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足下轻点,从小吊脚楼背后快速攀了上去。这个位置不会被人群和看守发现,但是也没有可以进去的入口。她在楼后方轻轻踩了踩,心下有数,轻巧地绕到侧面去,手中的石子倏地飞出,准确地命中了一个看守的脑门。
      她稍稍等了一下,果然听到那两个看守开始互相骂骂咧咧地吵起来。
      少女嘻嘻一笑,一道靛青色的身影飞进了小小的吊脚楼。

      书万里已经在烈日下整整晒了快四个时辰。
      人群散去后,他就这么和绘河山一起被绑在这儿受足了玄州毒辣阳光的洗礼。看守他们的是两个壮汉,一身怎么看都是久经风霜的膀子肉,在烈日下油光发亮。书万里舔舔嘴唇,这是他现在能做到的为数不多的动作,从昨天一直饿到现在夕阳西下,他着实是难受得紧了。
      “这位兄台,能不能给口水喝?”他问道。
      壮汉看他一眼,没理他,似乎是没听懂。
      书万里叹口气,他自从进入玄州以来,语言不通的状况不是没遇到过,但是玄月山外面的寨子里一般还多多少少有些来往猎户商人,基本的用语还听得懂,这里就完全不一样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是巫族正统的原因,方言和外面完全不一样,也似乎完全没和汉人接触过。
      天色慢慢晚了下来,他开始看到四周山上的吊脚楼零零星星地开始亮了起来。人们点起火把,开始潮水一般朝着中间的祭台拥挤过来。
      这会儿的人比白天时候还要多,书万里又转头看了绘河山一眼,以他的角度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隐隐看到他额头上的汗水,对方好像就这么站着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他一天下来也一句话都没说过,彷如老僧入定。书万里哂笑,能在这种高压暴晒的环境下还能这么老神在在,他都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什么顽石所铸了。
      现实的严峻却不容得他再这样胡思乱想,他看到又有两个年轻的小兄弟走上来,两人手里都抱着一罐不知道什么液体,走上来就往他们二人身上泼去。书万里来不及躲,又被那莫名的液体给泼了一脸,有一点流到了嘴里,他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是油。
      这群蛮子看来是认真的,要烧死他们两个。
      他开始有些慌了,往绘河山的方向猛地使眼色,对方也被这一下给泼醒了,却也无可奈何。书万里的手背在柱子后面暗暗使劲想试试能不能挣脱,但是还是徒劳,这一日下来他已经不知尝试了多少次,每一次尝试都毫无建树。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白天的那个看起来稍微有一点地位的人走上台了开始大声念着什么,下面的群众跟着一起群情激愤。书万里还在努力挣扎着,但身上泼了油,到处滑不溜秋使不上力,他的动作看起来笨拙得可笑。
      就在台下的人呼声越来越高的时候,他听到山林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哭声。
      书万里眼前一亮,憋足了气,口中吹出了几声响亮的长哨。

      先是几声如婴孩初啼时的哭声。
      这哭声由外至内慢慢扩散开来,包裹住了整个寨落,似乎在四周的山中每一处林间穿行。哭声时远时近,飘忽不定,虽是低低的呜咽,却能听得仔细。
      人们开始隐隐有些骚动起来,低声交头接耳了一阵。
      呜咽声开始逐渐靠近,这次仿佛已经在玄月腹地的吊脚小楼间反复巡回。
      突然出现了一声高声的凄厉的尖叫。
      那的的确确是尖叫一般的声音,在茂林间冲破厚重的雾霭,嘹亮地响起,压过了低声的呜咽。伴随着这一声高昂的尖鸣,越来越多的叫声开始在四面八方响起。如女子又如婴儿的啼哭声开始围绕着寨落的上空流转开来。宛若百鬼夜哭,声音构筑成巨大的彷如幽冥的漩涡,将听者的感官拉进其中。
      人群开始慌乱,有些经不住这种恐怖的姑娘已经转头要跑,却不小心带翻了火把,人群的尖叫声,和不知何处的鬼哭般的叫声混合在一起,这大小不过半里方圆的寨落中心,此刻已宛如修罗场。
      有人大声叫了几句什么,指着头顶的上空。
      那是成千上万的鸮。仓鸮,雕鸮,鬼鸮,猴面鹰……不一而足。这些鬼哭者一边发出尖利的长啸,一边在寨落上空盘旋。在下空只能看到成百上千的黑影,在夜空下舒展着巨大的翼展,随时准备俯冲下来。
      地上的寨民已经乱了分寸,不少人跪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高台上也是一片混乱,书万里面前的这拿着火把的哥们已经完全是不知所措了,他一边口中大喊着什么,似乎是想让族民们安定下来,但根本没有人听他的,他开始着急地在台上走来走去,手里还擎着火把。
      书万里见状,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些,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脱身。他朝着绘河山使了个眼色,对方点了点头。
      书万里再次吹出了一声长哨。
      成千上万的鸮从低空中冲进了混乱的人群。

      此刻的人群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巫神祭祀了,人们纷纷在群鸟扑击中开始抱头鼠窜。
      书万里又低低吹了几声口哨,从那黑压压的鸟群中一只灰白的短耳鸮直冲了出来,飞向绑着他的柱子。
      “二毛!”书万里大叫,“果然是你!好孩子快帮我把这东西解开!”
      他说着还扭了扭动弹不得的身子。短耳鸮似乎听懂了一般,冲到了绑着他的绳子上,也不见它怎么用力,那爪子一抓一撕,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的绳子应声而断。
      书万里恨不得抱着它亲一口,但是当下要紧之事是先去赶紧找到他们的武器,才能和这群蛮子谈条件,他示意二毛去把绑着绘河山的绳子也如法炮制扯断,自己在衣袖里摸索了一阵,却发现一枚铜板都没捞到。
      娘的,没见过汉人的钱吗?摸得这么干净。书万里心下暗暗骂,身上沾了油还有些滑,他冲过去抱住台上那个拿着火把的兄弟就是一个扑滚,把那小兄弟结结实实按在地上对着后脑勺一个肘击,倒霉兄弟当场哼唧两声,晕了过去。
      火把滚了出去,火苗不小心擦到了他的衣服,书万里衣服上沾了不少油,顿时全是火,他咬咬牙把衣服一把全撕下来,往两手上各吐了口唾沫,从那地上的倒霉兄弟腰间把刀抽出来,道:“兄弟,在下对你不住,且借你刀一用。”
      他回头,看到绘河山已经也把沾了油的衣服扯了下来,朝着他点了点头。书万里嘿嘿一笑,把手上双刀中的一把扔过去,道:
      “不算趁手,先勉强搞个说话的资本罢。”
      他转头,把烧得起劲的衣服用刀挑起,使劲甩到台下,在台边借力一跃,也如那万千鬼鸮一般冲入了台下骚乱的人群中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鬼夜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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