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霁月泠云

14、驼子庙 王一毛王大

　　说到安阳的夜，自是少不得凤翔楼。
　　每座城，都有可作为代表的花街酒巷，安阳也不例外，而在安阳的花街上，最出名的就是凤翔楼。
　　凤翔楼不仅仅是座青楼，它更多是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洽谈的场所。

　　书万里对于苏懿会主动要求在这样灯红酒绿的地方见面，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苏懿这个人，就他所知，审美奇怪，没那个风流命还偏爱风流，如果不是每一次上这类青楼楚馆都改头换面一番，怕是早就被赶出去了。
　　所以一听到绘河山说在这里见面，万里心里就大叫不好。这姓苏的怕不是又皮痒了。
　　但他还是得硬着头皮一同前来。
　　还好绘河山似乎是没发现他的尴尬和异常，这让他更加确定了二人数日前刚到安阳时这家伙没有偷跟着他去探他的踪迹。想及此处，他又稍稍安下心来。

　　二人甫一进门，就看到老鸨笑脸迎上来，却是没怎么看书万里，径直朝着绘河山就去了，道：“公子一看就不是我们云州人，可否有约啊？要不要给你介绍几个我们这儿大大方方的云州姑娘尝尝鲜？”语罢还作势要往他身上靠，被绘河山微微一矮，躲了过去。
　　书万里使劲憋着一张正色的脸，抽动的肩膀却出卖了他的笑意。
　　绘河山瞟了他一眼，对那还在朝着他大卖殷勤的老鸨道：“承蒙妈妈厚爱了，不过小生已经与人有约，还希望妈妈能为我二人带个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竟还是一本正经，仿佛丝毫不把刚才的调戏放在眼里。
　　老鸨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旋即仿佛换了副面孔，正色道：“公子是要找谁？”
　　绘河山道：“王一毛。”
　　书万里终于还是没能憋住大笑。

　　老鸨带着他们到了凤翔楼后楼三层的一间房前，示意他们就是这里了。
　　绘河山给老鸨打赏了一点钱，一点带路费也算凤翔楼这种副业的不成文的规矩，这点他还是知道的，毕竟全天下这样的青楼比比皆是。
　　青楼里谈消息，虽然不至于安全到哪去，但起码要比在客栈什么的地方要好多了，这一点也是在江湖上有着很奇怪的共识。
　　绘河山见老鸨走远了，就欲伸手去敲门，不料却是被书万里给拦下了。
　　只见后者以一个好笑的姿势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匕首，门也不敲，竟是直接在门环上大约一尺的位置划了个圈，把那一块门板硬生生卸了下来。
　　门内竟是漆黑一片。
　　绘河山诧异地看了书万里一眼，门里没人？
　　书万里却示意他别动，他将食指横在嘴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吹出了一声长哨。那声音诡异而刺耳，绘河山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口哨声，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只听得这声音在漆黑的房里回荡了几下，随后传来了一阵愈来愈响的翅膀扇动声。书万里仔细听了听，伸出手把绘河山一把扯过来，压在门边。
　　“别出声，也别动。”他说。
　　绘河山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诧异，但他接下来已经无暇思考那么多了。
　　从门上那个圈里，争先恐后地飞出了约莫百来只看不清什么样子的鸟，从他们二人头上飞快掠过，然后从凤翔楼的窗户里冲了出去。
　　随后房里传来一声不甚明显的笑声，里面的人慢吞吞道：
　　“没想到竟是老友，还请上前一叙。”

　　书万里把绘河山推了进去。自己在外面磨蹭了半天才跟着走进去。
　　里面偌大一个房竟是被搬空了，只放了数十个看起来像树杈一样的一人高的架子，现在这些架子上都空空如也。房中间是一张金丝楠木小方桌，面朝门的方向放了两个丝绒矮垫，另一边是一张同是金丝楠木制成的椅子，坐了一个人，背朝着他们二人。
　　绘河山还没开口，就听得书万里忍着笑意道：“咳咳，王一毛王大官人，好久不见啊。”
　　椅子那边发出了“咚”的一声。
　　“王一毛”“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他也顾不得什么自己在江湖上行事不轻易露面的规矩了，冲过来就把书万里一把按在了边上的鸟架上。
　　“我道是谁，果然是你这小畜生，面都没见先把我鸟给放了？”苏懿的话听起来恶狠狠，实际上手下却也没多重的力道。
　　书万里也不挣扎，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道，“你们是不是一个两个都当我现在是个软脚虾了？见面招呼也不打上来就这么按着你的老朋友？”
　　绘河山颇为诧异的瞟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晦朔不明。
　　苏懿松了手，万里趁机整了整自己的衣襟，道：“看你这么上火的样子，遇到搞不定的事了？”

　　“我本来这几日是要去停云的，没想到被你们半路给拦截了回来。”
　　苏懿道，他这次知道是该谈正经事，也没把他那些不甚入流的收藏的酒搬出来，就这么沏了一壶茶，各自满上，道。
　　书万里没接茬，他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然后指了指一旁的绘河山，对苏懿道，“我的规矩还是他的？”
　　苏懿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道：“他的。”
　　绘河山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们。书万里听到这话就收回了手，欲要站起来走出去。
　　“你等等。”苏懿道，“他要问的问题，恐怕和你也脱不了干系，没必要回避了。”
　　他说着转向绘河山道：“江湖规矩，你要情报，就得拿相匹的东西来换，情报可以，价值相抵的东西也可，说吧，你拿什么来问？”
　　绘河山不和他废话，从袖里摸出了一本陈旧的小册子，那册子封皮被熏得黝黑，书页也有些泛黄。
　　苏懿接过来，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十足精彩。他合上手里的册子，对绘河山道：“你确定拿这东西来换？”
　　绘河山点点头。
　　“好，你要问的东西，”苏懿伸手招呼在一旁站着的书万里一齐坐下，道，“我能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至于你信与不信，可自行辩驳。”
　　“这问题，正好也是万里要问我的。回答他的，是人情，你的，是规矩。”

　　“关于七珍古卷的消息，你们大体上应该都知道很多了。”苏懿说着，从桌下的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了两张纸条，“通过鸟站给我的几乎是大同小异的东西……但是上次万里和我说完之后，我又想到了一些东西，所以本来准备前去停云查看，没想到你们手脚这么快，半路就把我拦了回来。”
　　绘河山又看了书万里一眼，后者被这么看得头皮发麻，只好把上次的事略说了一下，只是省略了向苏懿打听绘河山的部分。
　　“但其实，就凭这些其实也完全没办法找到突破口。”苏懿道，“所幸万里这次寄来的口信里，提供了有趣的信息。所以我这两天又赶急赶忙回到安阳，调查了半天，才总算是发现了一点眉目。”
　　“现在唯一可能成为突破线索的，就是在那残灯和尚身上。”

　　三人站在了驼子庙门前。
　　半夜三更偷偷从戒备森严的城里溜出来还跑到这么一座倾颓的破庙门口，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觉得不太妙。
　　但是更为奇怪的是驼子庙的气氛。这里就算再怎么破旧，平日里也还有些香火，前几日书万里来的时候也还有知事的僧人，而现在却一片死寂，从庙墙上几处破洞望进去，竟是一丝火光都没有。
　　绘河山走到庙门前，拿手中的铁扇在门上敲了敲，谁知庙门竟是“吱呀”一声便打开了，露出后面漆黑的天王殿，韦驮天尊像手中执杵，龇牙咧嘴看着他们。
　　书万里觉得有些奇怪，他把手上提的灯塞到苏懿手里，走上前来拍了拍这尊佛像，佛教寺院里，韦驮像一向是背朝山门，这里却不知为何竟是反了过来，正对山门。
　　“这座庙的主人。”苏懿也走过来，试着推了推发现佛像纹丝不动，道，“他在害怕什么，所以将护法神朝外修造，他是要挡住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万里心下有些悚然，方才凤翔楼里，苏懿与他们说，他查到残灯和尚乃是三十年前突然从中州来到云州，带了一笔莫名的钱财而来，在这里修起了驼子庙。驼子庙本来是中等规模的寺院，也不叫这样的名字，却不知为何，刚修好没多久的藏经阁和祖师殿竟突然崩塌，残灯和尚只好废去这两块地盘不要，只留下了其余的佛殿和僧房。
　　他难道从中州带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塌了自己寺院，还不得已将护法神朝外修造，来挡住这不知名的东西？
　　书万里虽不是什么信佛修道之人，却也隐隐觉得有些异常。

　　这样的异常的感觉，在进入寺院内部之后更盛了。
　　上次来得急，他没细细打量驼子庙内部的构造，现在才发现，内部的左右两侧钟鼓楼及僧房的布置，竟都是与寻常寺院截然相反的。在佛教制式里，这应该是大忌，残灯和尚也不算是新出家的愣头青，他着实没有这样冒讳的道理。
　　绘河山与他看了一眼，定然也是发觉到了。
　　“果然如我所测。”苏懿却是从后面提着灯穿过他们二人，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空地中央，“残灯和尚当日与你师父说这七珍古卷之事，定然是没有说全，自己还留了点底。他一个出家人，却生了这样贪恋色身，畏惧无常的心思。”
　　“所以，”他继续道，“之后的数十年，他定是也自己找到了些什么线索，然后才突然离开了中州的寺院，跑到云州来修这一间寺院。既然他已经圆寂了，那没准他找到的线索，他还一并藏在了这间寺院里。寺院不过是幌子，修行也不过是障人眼目，他私下里，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书万里突然想起上次那个年轻和尚，他于二人粗略说了一番。
　　不料苏懿竟是径直否定了他：
　　“你可当真？这寺院应当已经是个没人的死庙了，残灯和尚这辈子，可也没收过什么徒弟！”

　　书万里心下当即大叫不好。
　　但他转念细想了一下，上次来的时候见的那年轻和尚，他也确实试探过了，并没有什么修习过内功的痕迹，的的确确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修行和尚，断没有骗他的理由。
　　从进入寺内就一直在不知道摸索什么的绘河山却突然发话了：
　　“万里说的没错。”
　　“这里的确是有人生活的痕迹，不能排除残灯和尚偷偷私下里收了徒弟的可能性。”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这里的确已经是个死庙了。但它成为死庙的时间却没那么久。”
　　他这么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把香炉里没烧尽就熄灭了的劣香拔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后递给书万里。
　　书万里闻了闻，熄灭的那一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烟火的气息。
　　“这支香，约莫两至三个时辰前，还在燃烧着。”
　　书万里算了一下，现在大约是子时一刻，也就是说，最早大概酉时的时候，这里还有人在烧香。
　　“酉时，那就是大概佛家晚课的时分，也就是说，这里有修行人，的确没错？”苏懿道，“可是……若真是有这么个年轻和尚，他现在又在哪里呢？没准我们去问问他，还能获得一点残灯和尚生前所得的线索。”
　　绘河山轻笑了一下。
　　“他在这里。”
　　他说着手下一使劲，拉开了右侧僧房的门。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