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欧阳克之若者》霜隐烛微

6、第五章 别情 作别此深情

　　欧阳锋本是怒其不争，更兼发自身心的懊悔心痛，然而吼着吼着，他的嗓子忽然哑了，原因无他，只因克儿的眼眶——慢慢的红了……
　　那双上挑的弧度优美的凤眼，水晶琉璃一样清澈明净的漆黑瞳仁，渐渐被一汪滢滢闪烁的水色所覆盖。眼睛周围那吹弹得破，宛如明玉般瓷白无暇的肌肤泛起微微的红，如桃花晕染，如霞光弥漫，明明应该是让人觉得软弱不堪的表情，放在他身上却只会让人感到心痛。
　　也许是因为他的笑，那挂在白皙面容上一直不曾褪去的，仿佛在忍耐着什么至大痛楚的淡淡微笑。那种即使微笑着也无法得到解脱，只能一次又一次压抑下绝望的冲动，只为了不知名的理由而挣扎着存活的痛苦难过。
　　欧阳锋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以前的他从来不曾注意过，原来克儿的眼睛里竟有如此多的悲伤和落寞。那些由他施加在他身上的重负，那些由命运安排给他的劫难和坎坷，一点一点消磨掉他的克儿的雄心壮志，如今他的克儿已经无力再掩饰，所以这些悲伤才会如此鲜明的自眼中流露。
　　想要抹去他眼底的悲伤，想要捧来这人世间的一切美好，只为能够让他真正展颜一笑。这一刻，欧阳锋的心底充满了无尽的懊悔和自责。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武痴，素来醉心于武学，而对于身边的任何一切都漠不关心。甚至，为了得到更高深的秘笈《九阴真经》，不惜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和利用克儿。
　　然而血浓于水，有些牵绊不是想不要就可以随意丢弃掉。更何况克儿的努力他一直看在眼底，如此乖巧出众天资聪颖的孩子，即使达不到他的要求，依旧令他越陷越深，终于再也无法像对待不相干的人那样冷酷无情。因为那不是别人，那是他的克儿，他的克儿啊……究竟，他是让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会弄得这样伤痕累累？

　　欧阳锋闭了闭眼，再张开时眼中的神色依旧激烈变换，其间种种情绪交织不定，令人眼花缭乱。然而他的神色最终温和了下来，甚至抬手摸了摸欧阳克细柔的长发，方才缓缓的，却又异样坚定的，说道：“别担心，爹爹不会离开克儿的。无论克儿的武功能不能恢复，只要克儿好好活着，爹爹就会保护克儿一辈子。”
　　——正是这句话，一举击溃了欧阳克的最后一道心防。他不由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无意识的轻轻颤动着，眼眸越发湿润了。那清澈透明的泪光盈在交睫间，宛如一粒粒细碎晶莹的水钻，折射着阳光焕发出万千华彩。
　　无人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有多么震惊，又有多么难以置信。纵然已经与欧阳克的本体意识相融合，知道了以前的欧阳克对于父亲欧阳锋有多么执着，甚至心心念念的都是他的认同，哪怕千辛万苦也在所不辞。然而如今斯人已去，赢偌繁又是一个冷清的人，本不该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可是他的胸口莫名酸楚，理智的头脑已无法分清，此刻的欣喜究竟是斯人残留的意念，还是胸膛里的铁石依旧有感动的时刻。
　　这样浓烈的感情，这样心酸的悲哀……他缓缓抬起眼帘，静静地凝视着欧阳峰，眼中的神色复杂难辨，久久不能回过神来。欧阳锋……不仅是“欧阳克”最最尊敬的父亲，更是“欧阳克”最在乎、最重要的人。即使在“欧阳克”最绝望的时刻，依旧不想让他因为自己的死而太过伤心。尽管那时的“欧阳克”根本不敢奢望，不敢设想欧阳锋会为了他的死而动容……
　　然而现在，“欧阳克”又活了过来，而欧阳锋也终于发现了自己以前犯下的错误，开始注意到这个一直被他选择忽略和辜负的儿子。这种关注一旦觉醒，就如同连绵不绝的潮水一般，将欧阳克整个人密密包裹在其中。在感觉到温暖和幸福的同时，也会无可避免的流连于过往，不断的比较和思索。
　　因为他是欧阳克，又不仅仅是欧阳克。为了让属于“欧阳克”的人生变得美好无憾，他才来到了这里，但是等到真的触及到美好之时，反而因为得到的太过轻易而感到不真实。也许因为这样美好无憾的人生，其实还是属于“欧阳克”的吧，而他终究只是一个过客而已，凭空而来，占据了原本属于“欧阳克”的一切，剥夺了“欧阳克”获得幸福的权利，面对这样的局面，如何能不感到不安和愧疚？
　　可是，欧阳锋对这一切一无所觉，只是拿出他一向吝啬少有的耐心，用着尽量温和的语气劝导着他。然而欧阳克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他对“欧阳克”的关怀，以及那种渴望做出补偿的急迫心情，却在心里默默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从北傲霜君的立场下做出的，唯一的一个决定。

　　欧阳锋劝导了许久，见欧阳克始终一副神游物外的神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脾气本就不算好，虽然面对眼前的人时已经温和了许多，然而骨子里的骄傲和自负依旧强烈，最最受不得的便是别人的无视和轻忽。可是欧阳克此时的表现确实让他恼火，他心中不愉，脸色不由微微一沉。
　　正要忍无可忍的发作一番，却见眼前人明丽的眼波微微一转，流光溢彩的漆黑眼眸忽然落在了他的身上。那静如深渊的眼瞳专注的凝视着他的眼睛，清俊白皙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我知道了，爹爹。”顿了一顿，他接着说道：“爹爹的话，克儿会一一记在心底，一刻不敢或忘。请爹爹放心，‘克儿’绝不会做出懦夫的行径，‘克儿’一定会凭自己的努力，用双腿堂堂正正站立在这天地间。”
　　“好！有这样的决心，才是我欧阳锋的好儿子！”欧阳峰忍不住大笑起来，方才的怒意一扫而空，宽厚的手掌充满赞许和怜爱，轻轻拍了拍欧阳克瘦削的肩头，掩不住喜色的道：“来来来，为父今日得了一味灵药，少顷御医就会煎好送来，趁现在无事，先让我看一看克儿的腿恢复得怎么样？”说着又微微皱起眉头，不满道：“是了，我来的时候正见你躺在花丛里。克儿，你放着好好的床不睡，做什么跑到这种阴气重的地方，也不怕影响了伤势！？”
　　欧阳克微微敛起眉心，淡淡微笑着，似真似假的抱怨道：“爹爹，我在床上躺了这么久，身子骨都要锈了。再说，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儿家，养在深闺才能好，克儿可是男子汉大丈夫，又是习武之人，当然要多出来亲近自然，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神清气爽了才有利于功体恢复嘛！”
　　欧阳锋摇了摇头，语气略带无奈道：“你是病人，这些歪理我不和你争论。只是养气归养气，如果为此感染了风寒，爹爹可饶不了克儿！不用我说，想必克儿也曾亲身感受过，那种全身上下每根骨头都在叫嚣的痛苦，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怪异感觉……”欧阳锋说了一半忽然住口，有些担忧的看向欧阳克，然而对方只是微微笑了一笑，轻轻摇头。
　　白皙如玉的俊美容颜上，萦绕的是云淡风轻的平和，澹然得像是已经看破人世间一切悲欢离合，安静得仿佛任何突变也无法打破心中的守则。欧阳锋看着这样的欧阳克，轩昂的眉心渐渐聚拢，神情渐渐变得有些恍惚。这样的神情，这样的眉目，他依稀记得自己曾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可是究竟在什么地方呢，他努力回想了一遍又一遍，却总也抓不住记忆的虚影，无从追索回忆的源头和尽处。

　　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今我来昔，杨柳依依。
　　无意识吐露的低语，惹来欧阳克淡淡的微笑。说到底，雨雪也好，杨柳也罢，这些随着季节而更替的风流景致，如果遇不上真正懂得欣赏他们的人，那么所谓的清逸和缠绵，也不过是另一种凄凉的形式而已。譬如逝者已去，纵然千呼万唤也不可挽回，即便来年风景独美，能够抚慰的也不过是生者的一颗心。
　　欧阳锋忽然回神，心中依旧徘徊着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然而他毕竟不是普通人，很快便遏止住这不合时宜的追忆，同时一阵暗暗惊心。欧阳克见他脸色不对，目光微微一闪，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爹爹,你不是说要看一看克儿的腿恢复到何种境地了么？如今天色已晚，让人看见你我花间对峙，只怕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不若回到厢房再行查看。不知爹爹意下如何？”
　　“克儿说的是。”欧阳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是爹爹疏忽了，一味纠缠于此，累得克儿受苦。既然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回房说话。克儿的身体还未大好，自当以修养为要，其余杂事且先推后吧。”
　　欧阳锋说完，当先举步离去，就在转身的一瞬，一股微凉的风擦着他的耳际疏忽而去，扬起鬓间几缕灰白交杂的碎发，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那一刹那，他的颈项间已然多了一只手，一只白皙优雅修长秀美的手，紧紧的扼住了他的咽喉。
　　“……”欧阳锋的身体蓦然僵住了，顿了一顿，似是想要回头，却又忍住，只是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声音亦冷得发寒，硬邦邦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做什么？手的主人闻言，带着一丝冷嘲的微微笑了。
　　他静静站在欧阳锋的身后，天边将落未落的夕阳烈红如火，将灼灼光华悉数映入他的眼底，折射出一片辉煌灿烂的血色。便在这流火映血的绚烂景色，他轻轻扬了扬斜飞的眼角，眉宇间三分优雅，三分英朗，还有四分深入骨髓的犀利和冷漠。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朗悦耳，然而亦是冷的，冷傲而孤淡，清薄到了极点，反让人打从心底里感到平和安定。欧阳锋的目光凝在他的眉间，仿佛被那炽烈的红耀伤了眼目，骤然间便有了一丝晕眩。
　　……不是错觉，视野中的一切正如万花筒一般旋转，让他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能听到那淡而冷的声音，不疾不徐，缓缓道来：“……不做什么。只是你既不是欧阳锋，我更不是欧阳克，却还要陪你演这一出戏，未免觉得厌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