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欧阳克之若者》霜隐烛微

10、第九章 溯洄（下）

　　那一瞬，时间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禁锢住，整个世界变得安静莫名。

　　恍若冰雪雕琢的空间，恍如寒冬凛冽的气息，只有白衣如霜的人凭空而立，静静垂着漆黑浓密的眼睫。

　　男子冷漠沉淡的眼底毫无波动，雪亮清锐的瞳孔宛如明镜，映照出手中缓缓坠落的长剑，一分一寸纤毫毕现。直到剑尖触及冰层的那一刻，他忽然微微闭上了眼。冰雕玉砌般的世界就在这一刻破裂开来，变成了千千万万闪烁着耀眼光芒的碎片。

　　晶莹的冰屑还在漫天漫地的飞舞，然而眼前的景象已然发生了改变——

　　耀眼的白铺天盖地而来，充斥着目所能及的一切。清凌凌的寒意深入骨髓，比起在通道之中犹胜几分。然而，随着白衣男子一步步走过，那萧瑟的寒意似被一股股充满生机的微风吹散，纯白无暇的空间竟渐渐变幻出缤纷绚烂的色彩。雪白衣袂过处，大朵大朵清雅娇丽的浅色曼陀罗徐徐绽放，挺直的腰杆，柔嫩的面庞，骄傲一如遗世绝丽的女郎。

　　恍然间有暗香浮动，影影而绰绰，只一点一滴便足可醉人心弦。一室魂牵梦萦的靡靡香氛之中，他白衣黑发，一人一剑，花团锦簇间缓缓而来。轻盈矫健的步履始终从容淡定，一贯清正雍和的目光直指前方，是不为身边任何外物所动的绝然。随着脚步的前进，尽头处缤纷绚烂的色彩不断变幻，最终化成一幕幕幻影，将他所不自知的往事清晰流畅的呈现出来。

　　这是一个独立于现实的空间。既看不见起点所在，也不知尽头在何处，只凭海与天围拢成整个世界。在海天的交接之处，一座孤零零的山峰高耸而立，嶙峋奇突的形状似一柄利可伤人的剑，硬生生把世界分成截然相反的光明与黑暗。

　　在光明的一边，日光始终温煦怡人，照耀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蔚蓝深邃的海面上，粼粼的波光起伏荡漾，像是天神用手揉碎洒下的一片片金辉，分外闪亮明媚。间或有轻捷迅疾的白鸥滑翔而过，伴随着潮湿温润的海风迎面扑来，海与天仿佛是连成了空蒙一色，晕染出深浅不一的青与白，衬着漫天漫地飘渺如雾的水汽，让人几如身在仙境一般。然而这里毕竟不是与世无争的仙境，那在天边云端阵列而立的也不是出尘的仙家，充其量只是执在上位者手中的利刃而已。

　　而黑暗的一边，天空和海洋都笼罩在深浓如墨的夜色之中，狂风呼啸动荡，掀起滔天巨浪，死亡的气息淹没了一切生的希望。然而夜色中并非空无一物，透过时不时划过天际的炫白电光，隐约可以看见正在海面上临空激斗的两道身影，以及黑暗之中隐隐绰绰隐藏着的无数妖兵妖将。只是这些妖物们的形状并不完好，大多数神色萎靡，身上更是伤痕累累。有的妖物甚至已经无法站立，只能凭借同伴的力量勉强支撑。

　　大股大股的鲜血不时从重伤妖物的身上滑落，融入到漆黑一片的大海中，随即又被隐藏在深海中危险而巨大的生灵吞吃入腹。他们贪婪的吸收着蕴含在妖血中的些微灵力，虎视眈眈的渴求着更多更丰盛的美味佳肴。这幅画面落在一身杏色衣裙的女子眼中，雪白的贝齿便往下唇里更深陷了几分，出手的气势便又更凌厉了几分。

　　神出鬼没的妖绿色藤蔓，漫天飞舞的深红色花瓣，还有雪白锐利所向披靡的冰之长剑。白衣男子眼神淡淡，任凭那纯粹到极致的色彩被黑暗吞没，却随即又挣破黑暗凌厉张扬的舞动起来。他的神色太过平和，平和得不似在高空中与人激战，而是独自一人于天海交接间信步闲庭。杏衫女子神情愈怒，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加妩媚，直如三春杏花开满枝头，娇艳动人不可方物。

　　“好一个北傲霜君！好一个仙界上仙！”她咯咯俏笑，眼波流转顾盼，十五六岁的姿容，如同邻家的小妹妹一般天真可人。然而她的笑靥愈美，眼神便愈毒，那深藏在妖族骨子里的偏激悍烈毫不掩饰，就这样酣畅淋漓的呈现在所有人眼前，“我断情星王在此立誓：拼却一身妖力，就算今日要折与你手，也必不会让你等再有机会重归仙界！此话，仙君信是不信？”

　　白衣男子沉默半晌，平平淡淡吐出二字：“狂妄。”杏衫女子眉锋一动，似不甘般再要开口，白衣男子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平平淡淡：“你们逃不出九天仙苑的罗网。尤其是你，身为妖王，自诞生至今屠戮凡人仙家无数，一生血债累累，为苍天所不能容。就算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身份，单凭你的所作所为，已然罪无可恕。”

　　杏衫女子神情一怔，姣好眉宇间一刹那掠过一丝惊异和茫然。自她诞生至今，因着妖族王者的身份，无数人间术者和仙界上仙为名为利，亟欲杀之而后快，却从来没有谁这样平和的对她说话，这样平等的看待过她。身为妖王，对人心的把握不可谓不精密准确，所以从他说话的眼神之中，她知道他并没有说谎，只因他的心确实如此而想，这看似冠冕堂皇的话语也便拥有了直指人心的力量。

　　这就是北门界天的北傲霜君。杏衫女子这样想着，忽然便极美极艳的笑了。正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她是见了太多名不副实的东西，所以乍然遇上一名真正值得为敌的对手，反而被以往的经历蒙蔽了双眼，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看来今日这条性命免不了要交代在这里了，只可惜追随她的十万妖族儿郎，他们尚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合该为妖族的兴盛闯出一番天地，却因着她的过错要一夕尽斩于此……果如他所说，她断情星王，罪无可恕！

　　一念及此，杏衫女子的心神忽然宁定了，手中妖藤血蕊随之吐艳，映得她容色越发端丽耀眼，“ 吾乃妖神座下断情星王，以生而为妖以为荣幸，以妖神剑指所向不惜大杀四方。然吾之座下妖族修行尚浅，更有甚者是迫于等级不得不随吾征战。吾为首恶，敢问仙君：若首恶已诛，从属之人可否从轻发落？”

　　话音方落，妖族阵列中骤然响起一片哀鸣：“星王殿下不可！”与此同时，天际云端之上也隐隐有了几分动乱。白衣男子神色不动，却见杏衫女子秀眉一挑，纤手一扬，身后的些微骚动立时止歇，她也不再开口，只一双妙目深深凝视着北傲霜君，明媚艳色中流转过止不住的苍然。

　　白衣男子墨染般的黑瞳微微闪过一丝流光，恰如金色阳光掠过透明的琉璃，折射出璀璨绚烂的华彩。杏衫女子望着他的脸，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只微微侧过眼，将视线定在他那一头光泽柔顺，宛如行云流水一般的漆黑鬓发间。她心中也有些忐忑，更是隐隐感到绝望，无法揣测对方是否肯答应这强人所难的请求。可她事到如今已是无法可想，也无路可退，只能孤注一掷，赌一赌这位十方有名的北傲霜君。

　　这一诺，杏衫女子原是不抱多少希望的，毕竟他们出于敌对的阵营，本没有必要对彼此怜惜，可她没有想到，他在沉默片刻之后，缓缓颔首，竟是真的应下了。

　　一诺重于千斤。

　　【斯人已去，唯有清茶仍留余香。

　　流光的目光缓缓流转着，眼角上的凤尾随之绽放，依次闪亮起朦胧而明丽的微光，便如流星划过天际，刹那间的辉煌一闪即逝之后，留在人们视野中的，只有那一道璀璨绚烂的光影。

　　他缓缓闭上了眼，柔光华彩，盈盈脉脉，渐渐消失在伊人漆黑乌泽的鬓角眉间。须臾，脚下的静室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巍峨群山。群山之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海中波涛滚滚，浩浩荡荡，纷涌不息。而群山的脚下，泛着白沫的浪涛一波又一波的涌动着，时不时舔上铺满皎洁白沙的海滩，带来一些细碎伶仃的色彩。雪白的浪花追逐着飞翔的海鸟，一直流向旭日西沉的尽头。此方与彼方的距离似乎很近，近到仿佛触手可及，然而真的想要跨越的话，结局却是无解。

　　山中不知岁月，回首已是百年。而天际，日已沉落半边。

　　在日月交替之前的黄昏时刻，在群山之首，在极峰之巅，眼晕凤彩的男子依旧静坐如磐，任天边将落的红日将他整个人圈拢在其中。仿佛知道即将面临的结局，天边的落日几乎像是燃烧生命一般，极力挥发着自己仅存的光与热。从背面看去，男子的整个人都被那极尽渲染的红色光芒所吞噬，只能隐约看出那挺拔矫健的修长轮廓。

　　然而他的身畔，风在无边无际的吹拂，浪在一重一重的叠起，一切生命都在遵循着轮回的奥义，一刻不停的参与轮转。这是时光的本能，也是持有者的悲哀。因为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你不想他们消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可在你为之努力的时候，他们却已经远远的离开。

　　当旭日完全被皎月取代，当无边的夜色徐徐降临人间，流光随风飞扬的长发也渐渐透出夜幕般的沉黑，遥遥望向远方的眼神深邃而晦暗，却又出奇的宁和平淡，像是整个人已经融进了这片广博纯粹的风景之中。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动不言。

　　直到一袭黑衣的男子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今日有缘得见无解上仙，实乃流光平生第二大幸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