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浮云浅处明》倾言sky

16、第十六章

　　京郊，临水。

　　楼逸辰刚刚走进临水，就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临水。满目萧条，哀鸿遍野。

　　“果然如此。”君烨打马来到楼逸辰身边同他小声道：“阿辰，小瞧那个混蛋了，看来为了整我们这一把那个家伙费了不少力，这基本上得是京郊所有的难民了吧？这下可够我们喝一壶的了。”

　　“现在怎么办？”蓝佑泽也跟了过来：“这种情况说好办也好办，给点银子就能解决。但一个不小心引起暴动就全完了。”

　　“老七说的对，妈的，宇文莫那小子太阴了。”君烨皱着眉看着那些死死盯着他们的难民：“老五到底在干啥，这么大的事竟然不知道？！”

　　“逸辰，拿个办法——”蓝佑泽的话还没说完，难民群里忽然响起一声暴呵：“就是他们！他们是皇商！”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就有些蠢蠢欲动的灾民们，此刻就像干柴遇到了烈火，“轰——”的一声然了个外焦里透。
　　“他们是给那个狗皇帝上贡的！”

　　“都是贪官污吏，贪官污吏！狼心狗肺的家伙！”

　　“狗皇帝不管我们的死活，我们凭什么让他过得舒坦？！”

　　“是啊，父老乡亲们，上，我们把那些东西抢过来！”

　　“对！抢过来，抢过来！”

　　“不给那个狗皇帝！”

　　“抢过来，我们就能得救了！我们就能活下去了！”

　　“抢，抢！”

　　“抢——”

　　数百难民自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均蓬头垢面瘦骨嶙峋，却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楼门的随从们使了吃奶的劲才堪堪将其顶住。
　　“现在怎么办？！”君烨看着那些难民，眸子里闪过一抹血色，手指一动就要抽出匕首。

　　“老二你疯了！”苏墨一把按住他：“他们没有武功，还有妇孺儿童，你若是动手就中了宇文莫的奸计了！”

　　“都已经中了！还要在乎那么多吗？！”

　　“不行！”

　　“我来。”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三人诧异的看向面无表情的楼逸辰。从进入临水就一言不发的男人此刻冷静的可怕，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缓缓的道：“我来。”

　　这个罪孽，我来背。

　　“我一个人解决，你们谁都不许动手。”

　　不就是一个滥杀无辜不怜妇孺的千古恶名吗？没什么大不了的。误了时间少了东西就要满门抄斩，现在，他的父亲，他的妹妹，他的兄弟，他的爱人的性命和家族的未来全部握在了他的手里，难道要为了一个名声舍弃所有吗？

　　笑话！

　　若是没有了他们，那还要什么楼逸辰！

　　“逸辰，你什么意思。”君烨看着他。

　　“你们谁都不许动手，这是命令！”楼逸辰冷冷的开口，说着就要拔剑。

　　“放屁！”蓝佑泽一把将他的剑按回去，额上微有青筋暴起：“你又不是师傅凭什么命令我们！”

　　“没时间了！”楼逸辰的眼泛出血光：“老七你给我滚！”

　　“都冷静！”苏墨大叫：“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自乱阵脚！逸辰，你把手放下，会有办法的！”

　　“办法？！”楼逸辰冷笑：“银子吗？你觉得现在谁还会要你的银子！滚！”说着一下甩开了蓝佑泽。

　　“你想自己逞英雄，门都没有！”君烨在蓝佑泽被甩开的那一刹扑了上去抓住了剑柄：“你拔阿，你拔吧。我敢肯定今天死在你剑下的第一个不是他们，是我。拔吧，拔啊！”

　　“老二！”

　　千钧一发之际，东南角却突然传来一股细细的声音，不大，却足可以扭转乾坤。

　　那是几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

　　他们站在一个小小的胡同路口，穿着很明显的崭新棉衣，更重要的是他们每人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小小的孩子站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拼命挥舞着细瘦的胳膊大声的喊：“爹，娘，爹，娘——有饭吃了，有饭吃了！还有新衣服！娘——”

　　骚动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哪一刻停下自己手中的动作去看那几个孩子，就连楼门的人也不例外。难民群众跑出几个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妇人，跌跌撞撞的跑到那几个孩子的身旁，来回转着他们看他们的新衣，又去看他们碗里犹在冒热气的饭：“你说什么？真的吗？真的吗！”

　　“娘！我们怎么可能骗你！”一个小男孩把碗塞在母亲手中：“娘快吃吧！”

　　“对啊，娘你看我们的衣服，真的没有骗你们。”另一个小女孩脸蛋红红的开口，笑容甜美。

　　“是。哦对了，那边还有好多呢！衣服棉被粮食都有！那个大哥哥说了，只要大家排好队，不争不抢，都会有的！够我们一个冬天呢！”

　　难民群再一次骚动起来，却没有一个人向前。他们怕，他们被那些贪官污吏们吓怕了。他们怕这又会是一个骗局，他们几个月前就来到了这里，所求的很简单，不过是一件棉衣一口饭，却一次又一次的被挡被骗，面临的永远是饥饿，严寒和死亡。

　　可是他们不想死。

　　所以，他们才大着胆子去打劫皇商。反正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在死前做点什么，说不定还可以过几天滋润的日子。

　　但现在他们迟疑了。抢皇商本就不是他们的本意，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之下的无奈之举。在他们眼里，一车金子此刻还比不上一件棉衣一个馒头。再说了，就算真的抢到了又能干什么呢？说不定第二天就被逮捕入狱了，怎么抵得上有人的善意布施？

　　难民群渐渐垮了下来，但始终没有人迈出第一步。

　　他们还是怕。

　　“乡亲们！我们不能听几个孩子的胡言乱语！肥肉就在眼前，不能放掉他们！”一个清瘦的男人大声叫道。同时，又有几人前来附和。难民群里有不少人又开始动摇，对啊，他们没有亲眼看见布施的人，几个孩子的话岂可当真。而楼门的商队是的的确确就在眼前的，即使没有粮食棉衣来的实惠，但也是中用的。

　　楼逸辰眯起了眼，看着刚刚说话的几个男人，冲着身旁的君烨使了个眼色。

　　君烨心领神会，下马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我们没有胡言乱语！胡言论语的是你！”刚刚那个男孩子很生气。他跑到人群里牵出一个男人，仰着头道：“爹，孩儿没有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爹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弟弟已经在那了，爹！”

　　“孩子他爹.....”那位妇人也看向他。

　　男子看了看孩子，沉吟了一会，转头道：“乡亲们，咱们的娃儿咱们自己知道，咱就相信他们。这新衣总不会是假的。”

　　“这.....”还是有人在看商队。

　　“对，海哥说的对！”他旁边的一个男子也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楼门的商队：“乡亲们，这车上的东西咱也用不着，还是先喂饱娃们要紧。”

　　“那，咱走吧。”

　　“走吧走吧。”

　　“走.....”

　　难民群渐渐散去，一个接一个的走向了希望的方向。

　　楼门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老五啊？”苏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

　　“我看悬，不像是五哥的风格。”蓝佑泽懒懒散散的开口：“老二的办事效率太差了，怎么还没回来。”

　　“你才差。”匆匆归来的君烨瞟了一眼蓝佑泽：“逸辰，办好了，全抓来了。”

　　楼逸辰看了看几个处在昏迷状态的男人，正是刚刚几个在人群中起哄的人，一个不差。

　　“好。”楼逸辰点点头。

　　“不过话说刚刚什么情况，它——”君烨的话刚说一半，却顿住了。

　　不远处，难民散去的地方，站了一个人。

　　月白秀翠竹的长衫，飞扬的眉，如玉如水的眸眼，在清清冷冷的日光下，既真实又梦幻。

　　如果在平日，君烨一定会自嘲一句：妈的，又做梦了。但是今天，他没有。他看着他，眼角突然一点点湿润了起来。

　　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有点大。

　　无声的寂静中，月白长衫的男子轻缓的勾唇，芝兰玉树般的身影，在阳光下映照出一个华贵出尘明月清风般的身姿。

　　“好久不见了。”

　　楼逸辰几人没有说话。

　　昔日里几乎从不喜怒形于色的男子，此刻却失了以往的风度，只是呆愣愣的站在那里，任眼前的一切渐趋模糊。

　　几步开外的白衣男子，轻挑的唇角似勾出一缕温和的阳光。他看着他们，声音底而缓，似乎还带着点温润的笑意：“啧啧，两年未见，作为兄弟你们就是这般迎接我的？”

　　一阵风吹过，带走了天空中层层叠叠的阴霾，在渐渐明朗的阳光下，却忽然飘起了细细碎碎飞舞如蝶的雪花，飘飘摇摇如诗如画，仿佛初春时节的花瓣雨。

　　无边的梦幻中，楼逸辰眨了眨眼睛。那被白雪衬染得眸子，此刻就像初融的清泉，流动光华，波光潋滟，天地间此刻所有的光彩都似集中在了他的瞳孔。

　　楼逸辰忽然笑了起来。

　　“有楼门少主和堂主的亲自相迎，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子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