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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回:理发师的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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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袋子的死结一松,顿时泄气的皮球一般,黑色的阴影从袋子口上冒将出来,像一团“小蛇”,带出油腻的、脂粉的、清洁剂……乱七八糟说不出来的味道,直往施华鼻孔里钻。
施华有点恍惚,在这味道的包围下,自己仿佛置身于施记理发店,而这团“小蛇”的手感,这手感——施华气息一窒,双手使劲一抓,抓在袋子上,这个矮子脸上刷的一下白了。
那袋子里的“小蛇”一样的物事原来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真人头发!
这绝对不是动物的毛发,也不是假发。确确实实是真人的头发。
施华整个人僵在那里,如果现在有人在,必然为他眼里的惊愕而动容,因为任何一个人,惊愕至极的表情不外如此。
施华,二十八岁的年轻人,靠剃刀剪刀为生的理发师,子承父业的施记老板,这一生中,自打穿开裆裤开始,老头老太太的,小屁孩大屁孩的,男的女的,卖肉的买肉的,矮华手上不知道捡过摸过不知道多少人的头发。
他默默地将左手食指和拇指的药用胶布撕了下来,往兜里一塞,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手伸进黑胶袋里头。
一团团头发,长的,半长不短的,短的,卷的,染过的,烫过的,那是谁的头发?或者说那是多少人的头发?
嗯,长的染过的,是那个消失很久的烂赌鬼阿美的。
半长不短的是有纹身的黛比。
这团烫过的,如果没记错,是那个很嗲很骚的阿娇的。
这是狐臭珍的……
这是大屁股霞的……
摸发辨女人,一向是施华除了剃刀以外引以为豪的手艺,独门绝技,仅此一人。如果施华愿意,甚至可以挑战吉尼斯世界纪录。
然而,这一回,这项绝技,却让施华越摸越是觉着心慌。
这一团团头发,好比七、八个自己认识的女人,在施华没有一把火烧掉自己的藏品前,甚至还摸过这些头发打过飞机做过春梦。可是这些女人据说都这个西街上的某一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黑袋子里还塞了更多的小黑袋子,一样全打了死结,施华手指头一戳,袋子破了,露出内里的物事——全是薄如蝇翼得肉片,码得像火锅店里最常见的肥牛肥羊,唯一的差别是,这些肉片都被涮烫过,粉白粉白的,全熟了,施华头皮发麻,心脏激烈地狂跳着——那肉堆里埋着一根人的小指。
“最近有好几个姐妹都不见了。”
“好像列作人口失踪咧。”
“人都卖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各种理发店里听来的关于失踪女人的讨论,在施华的脑海里此起彼伏,不住回着,恐惧在浓墨一样的小屋里漫溢而来,像千万只蚂蚁侵袭上他的心头。
施华哆哆嗦嗦地跑出屋外,一屁股坐在下水道的阴影里,哆哆嗦嗦的点上一个烟,狠狠的抽了一口。
他妈的!他妈的!怎么会摊上这种事。
施华的嘴唇还在颤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会吃人的小屋。一根烟抽完,施华正要起身,斜地里一只老鼠嗖的一下跑过,他如惊弓之鸟一样跳起来趴在墙角,待看清是只老鼠,不由的狠狠吐了一口浓痰,又想起这里的老鼠又大又肥,不知道是不是曾偷吃过那屋里的人肉,不由得一阵干呕,于是又点了一根烟,直到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这才撑着墙面站起来,手脚并用,顺着下水道往旁边宿舍二楼爬上去。施华翻进一条走廊。这是旧式的平房改建的宿舍楼,走廊很长,被六户居民共用来堆放杂物,晾晒衣服。另一侧是本来是一面砖墙,因为年久失收,坏了好大一个口子,只用一排铁栅栏焊着,对施华而言并没多少难度,只需翻过它,他便可以回到来时的大马路上,回家洗个澡,睡一觉,把今晚见到的全部忘掉,从此就当没来过这里。
被吓破胆子的施华边想着,边猫着腰,迈着鸭步,向前一步步挪去,有两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光,他不敢弄出动静。
十米的走廊足足走了五分钟,将将走完最后几步,突然尽头那户人家的门砰的一下打开,一对夫妻抱着脸盆走出来。施华缩在杂物堆后,大气也不敢出。
一阵细碎声响,似乎是两夫妻在晾什么东西。
但听女人小声埋怨着:“你看准点晾呀,别滴在裙子上,我明天还要穿呢。”
男人不以为然的说:“不就捡回来的垃圾,还宝贝了?”
女人一听,挪了一步,声音提高了一度:“垃圾?!那可是真丝的!怎么不见你哪天给我买这样的‘垃圾’回来?”
“别,疼!”男人应该是被女人掐了哪里,小声痛呼着:“不就说说,生什么气。我就是好意提醒你,别捡这种衣服,谁知道是不是从太平间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你才死人,没句好听的!”
“好啦,别说了,吵到别人了。”
一阵脚步声,两夫妻回屋把门关上。走廊上一下子静谧了。施华叹了口气,再一次向前挪动。走到那家人门前,“滴答滴答”,大片的水滴从上滴落,他抱着头快速过去,下意识的回头一看,只见头顶的竹竿上挂着一条床单,还有——一条裙子,翠绿的裙子,施华呆住了。
这裙子他很熟悉,花了他整整一千块钱。他不止一回幻想着飞飞穿着这裙子,哪怕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施华也心甘情愿,只要能看见她脸上幸福的笑容。
可是,飞飞不见了。她的裙子却挂在小黑屋的旁边。她的裙子,那根手指!
施华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捂着嘴巴,无声的痛哭着。
天亮了。女人打开门,挂着漂亮的裙子的衣架丢在地上,她眉毛一挑,叉着腰骂道:“他娘的谁那么缺德,人家的裙子也要偷!”
男人闻声出来,女人还站在走廊上骂骂咧咧的,只好拖她进屋:“谁让你晾外面,偷了就偷了吧。”女人哪里肯听,指着楼上楼下诅天咒地,好生难听。
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劝道:“好啦好啦,不就一条裙子,大清早的,要吵到街坊邻居都知道吗。”女人一听,火更大了,指着男人鼻梁就骂:“你这上床孬种下次装怂的逼货,老娘自从嫁的你,没一天吃香喝辣的,你看看人家都登鼻子上脸了,晾家门口的衣裳都能偷,回头把里屋也偷了,让你怂,让你孬!”女人越骂越是不堪入耳,边骂边鼻涕眼泪一把,怎么劝也没用。男人人字拖一跺,正好踩在一团软软的东西上,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脚丫子踩在一只黑塑料袋上,袋口撒着,隐约露出些肉片,有几片还挂在他的脚趾头上,这个受了老婆气的瘦小男人终于怒了,一脚把胶袋踢到半空:“他妈的!谁干的!敢把垃圾扔我家门口!”
黑胶袋和碎肉划出一个弧度,恰好旁边楼下有个老头和狗正走过,登时被砸个满头满脸。狗子倒是一脸兴奋,头一低,舌头一卷,开始吃肉。
“旺财,不许吃垃圾,坏肚子!”老头连忙死死牵着狗绳,将大快朵颐的狗子从肉袋子旁边拉开,从它嘴里扒拉下一截骨头,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拉着狗子走上二楼,举着那根骨头戳那女人的背。女人哪里是吃亏的主,本就心情不好了,被老头戳到脊梁,伸手一抓,把那骨头抢了,反指着老头光秃秃的前额,便要撒泼。忽然男人“啊啊”的尖声狂叫,女人和老头同时呆住,一起回头,男人拼命指着女人手里。女人和老头一看,周身一寒,哪是骨头,分明是一根人的手指,上面还有狗子噬咬的印子!
老头死死抱住狗子蹲在地上不停呕吐,女人手一松,身子一软,仰面而倒,与那根手指先后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