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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经年生死两茫茫 你可以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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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了四年心理学,正儿八经的实验理论没有学到,野路子却道听途说不少。
人有时候会选择性遗忘一些事情,比如我和Mark相遇相知最终相好的过程。
只记得很久之后的 2016年4月23,我终于坚持不住了。
那晚苏泽意出去了,我将遗书折好,压在床头小柜上的台灯底下。
灯是我爸专程去潘家园淘来的,颜色有点像黄花梨,造型也很别致,如尖尖小荷初露,不值几个钱,却满满都是年代感。
我爸喜欢旧东西,我也是。
可事已至此,往事怎敢再提,每0每提及,便觉无面目汲汲营营苟活于世。先前惦念,不过双亲,近来见苏泽意人品周正,孝悌有加,也终于放下心来。
想到这,我很是欣慰地笑了笑,宽心躺在床上,风萧萧兮,这一瓶安定吃下去,白云千载,闲云野鹤,一去不复还。
钟走的很慢。
我一颗一颗地数着白色的药片,想着以后我爸就可以可劲儿开空调,做饭放辣椒,吃西瓜不用热水泡。我妈也不用再看着三伏天里裹着被子的我心疼地眼圈泛红。
头越来越沉,满脑子都是我小的时候。小城秋日向暖,泡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我妈骑自行车载着我去上学,穿过一条一条长长的街道,把地上斑驳的影子碾得更破碎。
我突然想让时间停下来,等我哭一哭。
可钟走的越来越快,咔哒咔哒的声音扰地我心烦。头痛得厉害,意识纷繁盛开,小小的我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暗黄的石膏扑簌簌地掉着灰,我妈在厨房里做饭,案板叮叮当当地响。
我想问问她在做什么好吃的,天就暗了。风满楼,呼啦啦的声音像一层鸽子堆在天上,摩肩接踵,老旧的阳台皲裂,山雨席卷而来,我就这样坠下去,还能听见风里雨里,我妈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想回应她,可是好累,身体沉重得像棉絮浸了水。
我终于没有力气挣扎,任由自己落入漫无边际的海里。海面上波涛诡谲,想不到海底这样静,静得让人只想睡。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苏泽意大声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我有些不满,这小子胆子越发大了,连姐姐也不叫。
抬手就要打,却软绵绵地没力气,像被海藻缠住手脚。
罢了罢了,我想着,即便天要塌下来,也只等我睡醒了再说。
后来苏泽意说我睡了整整三天,连洗胃的时候都在睡,简直像一头猪。我气结,却也没力气理他。穿粉衣的漂亮小护士进来,叫人领当天的住院结算收据,他冲我做个鬼脸跑走了。
手背早已被各种点滴扎成筛子,消炎的吊针只好扎在脚上,又疼又凉。我妈坐在我脚边,给我捏脚。她垂着眼睛,眼窝凹陷,满脸皆是憔悴,想是三天三夜都没有阖眼。耳鬓白发仿若忽如一夜风霜染,几缕垂落,遮住我望过去的视线。
我眼圈一红,几欲垂泪。
苏泽意倒像一阵及时雨飘落进来,拿了当日的住院单据甩在我脸上,恶狠狠地怼我:“作死吧,爸妈的养老钱,全给你这样败光!”
我知道他是怕我在妈面前哭,心底暗谢他的好意,在票据的掩护下拼命眨几下眼,将眼泪眨回眼眶里。随即换上一副后妈相,将嘴脸一翻,颤着手戳他,“你这个捡来的拖油瓶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妈在床尾上急得掐我脚,“怎么又欺负弟弟。”
我吐舌头表示知错,因又问道:“爸呢?”
“刚出事的时候赶回来陪了你两天,昨天刚接到紧急任务,出警去了。你这孩子,叫我说什么好。”
我拉起她的胳膊撒娇:“我只是睡不着,多吃了几片,谁想吃多了。”
出院之前,苏泽意一直陪我演一出人间喜剧,没有悲伤,欢天喜地。
出院之后我妈照顾我几天,我假装病情好转,可以照料自己,她才放心回到小镇继续教书。
我终于松一口气,不用强颜欢笑,不用掩饰自己的痛楚。
遗书早被苏泽意撕掉了,我在里面认认真真交代他替我好生照看双亲。我妈回去那天晚上,他披了一条毯子在我肩上,同我说:“苏芳意,你要知道,照顾父母这种事情,还是自己来比较好。”
他说,苏芳意,你可以错,可以悔过,但不可以死,不可以。
出院那天,天晴的不像样。苏泽意载我出院。
“你住院期间,我联系过Mark了。”
“什么?”我难以置信。“你做了什么?”
苏泽意:“怎么?你还爱他?”
“爱过”
“如今呢?”
我不答。
“那我就不必客气了。”
我转头看他。
“我先前一直任他逍遥,只是怕你心里还惦记着与他重修旧好,不肯撕破脸皮。”
我心中大恸,像被刺破心窝,椎心泣血般难过。
“我与他,是世上最不可能破镜重圆之人。”
“那好,这事交给我。”
“什么事?”
“难不成你为他怀孕堕胎,感染病痛,身心俱损,负债累累,走投无路,他就可以不闻不问,逍遥自在?”
“他并非逍遥自在,也内疚得很。”我忙解释。
“内疚?内疚之于你所受痛苦,能及万分之一?内疚为何抛下你,哪怕不娶你,为何不与你一起面对,为何不陪你看病?只说不做的内疚,那就不叫内疚,是自欺欺人的逃避。”
我顿一会儿,垂目,“我并不想伤感情。”
“感情?!”他突然咆哮,暴躁地转过身来,颤着手指我,半晌,复又落下,目视前方。
“是,你们是曾有过琴瑟和弦,鱼水欢好,那又如何?你在病床上生死不明的时候,他于你有没有感情,你在半夜痛不欲生的时候,他于你有没有感情,你拖着多愁多病身奔波看病的时候,他于你又有没有感情!”
我怔怔然,眼泪蓄在眼眶里,周身像爬了蚂蚁,灼心蚀骨。
“况且”,他终于静下,“我也再不可能允许,你对他,还有什么感情。”
默然垂首,无语凝噎。
是,我对Mark,还能有什么感情?于我来说,山已无棱,江水枯竭,冬雷阵阵夏日飞雪,我与他,恩断义绝。
想起辛劳孤诣的爸,心已拳拳的妈,想起日后定要面对的路途漫漫,风来雨去,我难道真要让爸妈为我卖了一辈子攒钱买的房子,老无所依?
旁观者清,苏泽意是真心为我着想。
“谁叫你先前任性冲动,目光短浅,所托非人,以至自食恶果。阿姨既养了我,我就是你……是你的至亲,总不能眼看你砸我手里,我可不想养你终老。”
“你终究要假装坚强,硬起心肠,该是你的,芳意,一定不要再懦弱退缩。”
我终于点头。
他转了方向盘,驶进长安大街。
“为保险起见,我咨询过律师,并没有任何一条相应的法律条款支持我们的诉求,这属感情纠纷,建议协商解决。”
“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他没有违法,但从道德角度来说,实属不道德,该受千夫所指。我们自然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适当用一些不是那么高尚的手段来对付他。”
“强词夺理?”我脱口而出。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皱眉。
“你是蠢吗苏芳意?首先,我并非强词夺理,即便是强词夺理,也是对方无理在先。再说,毛爷爷都说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就搞他。”
“毛爷爷几时说过搞谁?可见你是胡说。”
“就这么说定了。”
“什么?”
“你已经为此承担了痛楚,他也该做些什么。”
我脊背生凉,千叮万嘱,“杀人放火万万做不得,你已年满十八。”
“放心吧,能动脑子的时候,我自然懒得动手。”
我一口热牛奶喷在车窗上,这货真想动手来着?!
“芳意,你是我的姐姐,是阿姨和苏叔叔的女儿,是文静姐的朋友。我,我们,不会允许你再做傻事。你要知道,你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不是民国时候与大少爷两情相悦,意外怀孕,吃药滑胎,赶出府去的小丫头,除却沉塘自尽,毫无生路可言。有我们在,便决计不会让你如此。”
他说,“你可以错,可以悔过,但不可以死。别说是病了,就是残了、瘫痪了,我也肯护你终老。”
时值七月,仲夏苦夜,万物生长,我终于觉察到一丝丝人间温度,微温暖意一分一分穿透肌肤。
生病之后畏寒,车子没开空调,苏泽意硬朗的脖颈上已经冒出汗珠,细细密密一层复一层。我有点心疼,自己作死,也要带着亲近的人受委屈。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车灯流火,我侧过头在车窗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苏方意,你是时候想想清楚。
一路听他罗里吧嗦,保时捷卡宴已驶入地下停车库。车是苏泽意为载我看病找同学借的,我暗暗咋舌,十八岁的娃娃们,开百八十万的车,真是不见人间白头,不识人间疾苦。
伸手去拉车门,却被他侧身按住,头恰停在我身前,头发毛茸茸的,扎的我脖子痒痒,有些喘不过气。
“怎么?”
“你不舒服,我抱你。”
他起身,熄火,下车,拉开副驾的车门,打横将我抱起,用胳膊肘将车门推上,见我看他,将头一歪。
“特殊待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倚着他,倚着我瞬间成长起来的弟弟。
电梯上红色的数字变换,叮一声停在10楼。
十年茫茫,东坡与妻生死两隔,尚且难忘,我尚在人世,正是危难之时,曾经的爱人却弃我而去,可笑这危难也因他而起。
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我同你讲感情的时候,你流水无情,如今我只要一个公平。
感情不能强求,杜十娘再努力,李甲终非良人。
而公平,我如果想要,就要努力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