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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也曾长亭更短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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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k倒是任劳任怨,带我去望京西乘地铁。
帝都的地铁人满为患,我们见缝插针,挤进角落。
他用双臂给我圈出一方天地。
“今天《驴得水》首映,不如看完电影再回去。”
我本该犹豫,却鬼使神差说,好。
我讲到这里的时候,苏泽意鄙视地撇我一眼。
“还真是落花有意随水去,不见磐石无转移。你刚分手一年,就同旁人约会。”
我一怔,有些心虚,这事还要从大四说起。
大四下学年,我公务员考试失败,所学专业冷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这也并非有什么特别。因每年从全国各大院校走出的如我这样的毕业生,往少了说也得叫多如牛毛。
非985重点院校,没有当过学生会主席,资质一般创业尚不可行,姿容平平售楼也无人肯收,差三个名次保研,考研死在复试。非富二代三线城市小康家庭,并不能供你去国外读几年自费常青藤。而如果,你又恰好是个女生,还有一点自命不凡不切实际的清高。
那么你大概会明白我那时的感受。
书像白念了,半分也用不到。只好找些无关痛痒的借口聊以自慰。譬如读大学时除去挂科一事未能躬亲,其他诸如逃课、代舍友答到、毛概课上用手机优酷看海贼、同恋人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之类,也都做一个遍,用那时很流行的话来说,大学算没有白上。
只是后知后觉才发现,那些嚷着没有挂过科就不算读过大学的同窗,往往一次课也没有逃过,宣称读研无用论的学霸,自习上的比谁都多。
只可叹自己没有生一只才思敏捷的脑袋,又无光晦可韬养,无知懵懂几年,及至如此境地。可路是自己走的,后果当然要自己来承担。
如果自己承担不起,便要辛劳父母,子女不忍,可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于是我爸硬是拼着几十年兢兢业业荣立军功二等的老脸,拖关系找了一家国企的人力资源部门将我塞进去,使我暂且得以在社会站稳脚跟。
我二十二岁,马上就要过完的大学四年青春年华,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有坚持了四年的异地恋,想想真是没有什么出息。
2013年的时候,我大二,那年的4月26,女神赵薇执导的荧屏处女作《致青春》首映。五一小长假,他坐十几个小时硬座翻山越岭来看我,被我拖去学校附近的影楼看电影。
我这人有个毛病,喜欢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陈孝正离开郑微去美国的时候我在黢黑的电影院里哭得不能自已,差点儿背过气去。想想那时候真够傻,得过且过地活在现世的岁月静好里,以为荧屏上的悲欢离合足以值得我为之痛哭流涕,而不会想到,也许从今以后我们的生活,远比电影惨烈地多。
只是那时候,我们都还不明白。
坐在我身旁的青涩小男生,显然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登时吓得手足无措。一手拿着心心相印的纸巾给我擦眼泪,一手握着我的小臂,语无伦次。
“我们会在一起的”,他说,“我们毕业就会在一起的。”
可恋情还是死在毕业季。
因他所学专业是计算机,而2015年,计算机系学子的未来依旧在北上广深,亦或是杭州或者其他什么城市。总之,不管是马云爸爸化腾叔叔还是正飞爷爷,都并没有在我所在的这座北方小城开一家分公司。而像这样三线小城市各个写字楼里的程序员哥哥们,领着四千块的工资,养着上万一平的房子,工作机会少之又少,四年所学,并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韩翰所在的工科院校以计算机专业著名,每年10月招聘季,各大互联网公司都在那里有宣讲会,他虽不甚优秀,也拿到了几家国内电子行业巨头的offer。他最终选择了一家,那是他最想去的公司,他曾同我说起。
公司所在城市,与我距离2000公里,翻山越岭即可抵达,倒省去了漂洋过海的麻烦,也不过相当于横跨了一个日本岛,而已。
作为一个地理白痴外加大神级路痴,我特意去查了世界地图,孟雨小姐姐端了洗脚盆儿站我跟前。
“啧啧,连小泽玛利亚同韩翰的距离都比你近,你俩这万水千山总是情啊。”
我嘿嘿一乐,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韩翰,但他并没有因此开心,还义正言辞地批评了我的三观。我在千里之外的手机这头翻了个白眼儿,呸,装模作样。
不过我是知道的,他的女神是韩国女星文根英,就是演小新娘的那个文根英,清纯的可人儿,并非什么玛利亚抑或是波多野结衣。他的电脑硬盘我也检查过,一部毛片都没,一部都没。
我能了解这些,还要多谢孟雨。
孟雨其人,是每个大学女生宿舍里,都必定存在的那种精通世事的小姐姐。她们世事洞明,人情练达,风趣幽默,博闻强识。
小姐姐们通常成绩优异,交友广泛,在校学生会或是学生处担任要职,端庄得体,美貌大方。私底下却要恭称刘备玄德一声“黄书”(皇叔),并且知晓全世界有五分之一的男人□□较长,割□□只是个小手术。
很可惜,在我尚不知□□是何物的年纪,只学会了小姐姐私底下恭称皇叔之类博闻强识的本事,却始终学不会世事洞明的能耐,很是不长进。
于是我拒绝了校报编辑部副部的职务,打开微信视频同韩翰见面。我说,小姐姐说大学里没有不看毛片的男生,你硬盘里怎会没有,一定是来寻我之前删掉,与我装样子。
他原本正在屏幕那头大快朵颐地吃桶面,听见我的责问,停了一秒钟,随即将口中的面一根根咬断,信手擦了嘴角,抬起头来盯着我。
“你的小姐姐难道没有同你说,每个男生寝室里,都有一位“盘哥”?”
我歪头想了想,这还真没有。
“‘盘哥’的硬盘里有3个G,各种风格都有,你要是想看,我下次拷几部带过去。”
简直无耻!
我好歹是个女孩子,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微低了头去。想起徐志摩的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呸,我在心里啐一口,不要脸,这样夸自己。
“还有啊”,他朝我挤眼睛,很促狭地一笑,“不要整天听你的小姐姐瞎说,她把你都教会了,以后我教什么。”
以后我教什么,很多年以后我都会想起少不更事,天真少年时他无意间的戏言,只觉人生长恨,却无可奈何。因后来我已明白,不管是小姐姐还是韩翰,抑或是后来的Mark,没有谁能教会谁什么。
何况我天资愚钝,大脑短路,有些人天生就懂得的道理,我及至头破血流也未必能参透一二。所以就像Mark说的,能教会我的,只有生活。
大四下学期,论文提交完毕,自己导师批了通过,便可以离校实习。
工作以后不比上学,相隔万水千山,假期又少的可怜,三个月未必能见一次面。韩翰性情不擅主动,我不提,他从不主动寻我。又是从小节俭惯了,连大学可穿的衣服都是我买的,所以只肯买硬座,路上就要一个昼夜,见面在一起不过两天,又要跋山涉水回去,我舍不得,一个劲儿哭,求他将当晚的硬座改签成第二天的动车,这样既可以多呆一天,也不会影响工作,他只是不肯。
我知道他辛苦,我亦心疼。不见面的时候,架却吵得一天比一天凶,跟我冷战可以十天半月不理人。我任性,却并非穷凶极恶,只想他主动道个歉,哄我一哄,但从来都没有。
两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以暴制暴,头破血流。
我十八到二十二岁的最美年华,是同韩翰隔着长江黄河度过的,见面不超过十次。
我并非坚持不了异地恋,并非不能与他同甘共苦,只是他每次对我的眼泪以沉默,对我的任性以冷漠,我都会觉得所有的辛苦和付出,连同为他买来半年,却只穿过一次的蓝色Kitty情侣拖鞋,都付之一炬了。
我最纯粹的年纪里日日思君不见君的长相思,若非心如死灰,又怎会舍得。
苏泽意垂着头不再说话,睫毛覆在脸上一片斑驳暗影。
他还小,又怎么会懂。
只当我是薄情寡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