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深夜有人思念》陈再夏

1、第一夜（一） 你走之

　　你走之前，给我留下了一棵树，树上长着三百六十五片叶子。你说，每一片的叶子里，都是一个我们的前世。故事听完了，我们的姻缘也就散了。
　　我看着你认真的脸，嗤之以鼻，转手就把那棵树扔在了角落里。
　　你这是怕我纠缠你吗？这种荒诞的借口，都能拿来用。
　　我半个字都不信。
　　你笑笑不说话，带着一脸的苍白，消失在清晨灰蒙蒙的雾里。
　　你离开的第一天，我起床，工作，下班，吃饭，恨你。
　　你离开的第二天，我起床，工作，下班，吃饭，怨你。
　　你离开的第三天，我起床，工作，下班，吃饭，想你。
　　你离开的第n天。想你，想你，想你。
　　……
　　一个人睡在冬日的夜里，失去你温暖手臂的冬夜里，被子冰冷得没有丝毫的温度。我蜷缩着，不敢把脚伸出去。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睡不着啊，只能坐在床头，点起一根万宝路女烟，看着灰色的烟雾，在明明暗暗的灯光里，缠绕我的脸。
　　一转头，看见角落里你送我的那棵树。
　　呵，没有人照顾的十几天里，它竟然还没有死去，安静地栖身在飘扬的尘埃里。
　　我披着被子下床，坐在树的旁边，看着窗子外发呆。
　　手中的香烟慢慢燃烧着，寸寸的灰烬，落在了树的叶片上。
　　我下意识，惊慌失措地擦去叶片上的灰，生怕烫坏它。
　　毕竟……这是你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还好，没有烫坏。
　　我舒了一口气，颓然倒在墙壁上。
　　可指尖捏着叶片的位置，却是隐隐地发烫。刚才那片叶子，竟然发出了诡异的红光！我瞪大了眼睛，刚想要尖叫，却发现我的眼前一片黑暗，身子，慢慢往后坠去……
　　第一夜。
　　我是北国大帅膝下唯一的女儿，刚刚结束了在日本的留洋生活。轮船抵达上海后，我坐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
　　许多年后，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早一天，或者迟一天踏上这辆列车，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可偏偏不多一秒，不少一秒，就是在这一秒，我踏上了归途。
　　坐在头等舱的房间里，我看着窗外的风景，黑漆漆一片，半点儿也提不起精神来。一想到还要在火车上待上好几天，我的身子骨都要软掉了。
　　趁着火车里大部分的人都睡着了，我惦着脚在车厢里走着，想要到车尾的地儿透透气。
　　安静的车厢里，只有隔着房间传来的阵阵呼噜声，还有我的高跟鞋，踏在铁皮上的轻微声响。
　　终于我到了车尾，一打开车门，吹来一阵夹杂着碎雪粒的北风，吹得我的脸都开始疼了。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想回去，拎起了裙子，在北风中跳起了华尔兹。
　　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
　　转的我晕乎乎的，差点儿站不住脚。不过这冷风吹得，还真是有点儿头疼。在外面呆够了的我，刚打算回去。眼睛一瞥，忽然就像被定住一样，怎么也挪不动脚了。
　　对面车厢里，那微微发黄的灯光下，是一个穿着有些单薄的青年男子。
　　他的手上拿着画板，看着远方，手上还不断地勾勒着画面。
　　那一双手，骨节分明。因为被这一双手握着，那支廉价的铅笔，都似乎有了不同的身价。
　　那微黄的灯光，顺着他高挺的鼻梁而下，在长长的睫毛掩映下，留下了斑驳的阴影。特别是那琉璃色的眼珠子里，带着淡漠的烟火气息，似是下一秒，就要绝尘而去。
　　我忽然就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他。哪怕我们之间，隔着厚厚的一扇铁门的距离。
　　忽然，他转过头来，那双好看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不敢去看，匆匆忙忙地开门进了车厢，蹲下身子去，不将半点的身影泄露。
　　事后我才在想，当时我为什么要落荒而逃呢？
　　也许，是因为那天穿着那条淡粉色的小洋裙太过幼稚了罢，我怕，他会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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