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再起时》笠舟

5、第五章 你疼不疼？

　　杜筝站在班级后面，抬眼就是队伍末尾的谢骏。那一身本就宽大的校服因为他歪歪扭扭的站姿而更显松垮。他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摇头晃脑间撞上她的目光，又嬉皮笑脸地一咧嘴，大大方方地玩起了手机。
　　杜筝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去没收。
　　比起十八岁的江城，十八岁的谢骏实在算不上混。没有整天的抽烟喝酒打架，只不过是玩手机和不写作业，杜筝相对来说还是可以忍受的。但大概世事都喜欢逆其道而行。比如周一杜筝才在心里小夸了谢骏一番，周二晚上就接到说他不见了的电话。
　　那时候大概十一点多，杜筝敷着面膜坐在床上，伸手拿了本书正准备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一看，是个座机。
　　“喂，你好？”
　　“是杜筝老师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2幢的寝管，刚才查寝的时候发现你们班310房少了三个学生，你赶紧来一趟吧。”
　　杜筝扯下面膜甩到垃圾桶里，说：“好，我现在马上过来。”
　　她飞快地洗了个脸，随便套上一件厚毛衣和牛仔裤，蹬了双短靴就跑了出去。好在住的地方并不偏僻，很快就拦到了出租车。
　　“师傅，一中，麻烦开快点。”
　　十分钟后，车停在校门口，杜筝往2幢跑，五十来岁的寝管就在楼下等着她。两人步履匆匆，寝管压低声音跟她说：“我十点查寝的时候人还齐全，这第二次查人就不见了。”
　　“保安找过人了没有？”杜筝问。
　　“找了，学校里头没找着，这会儿在周边找呢。”
　　杜筝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310灯火通明。另三个学生一个上铺，两个下铺，都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神色各异，见到杜筝，表情都有些紧张。
　　寝管说：“我之前问过了，都说不知道去哪了。”
　　杜筝视线一一扫过三人，最终停在下铺深埋着头的张冬身上。他坐在被窝里，两手互抠着手指，偷偷瞄了她一眼又飞快转开视线。
　　“张栋，你跟老师出来一下。”
　　张栋身体一僵，掀开被子，跟着杜筝来到了外面的阳台。杜筝把玻璃门关上，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不是知道谢骏他们去哪了？”
　　张栋低着头，不吭声。
　　杜筝看了他手上的动作一眼，抬手按上他的肩膀。“你别怕，现在是老师在问你，你知道什么只管说出来。”
　　张栋是个乖学生，就是胆子有点小。但这会儿杜筝按住他肩膀的手好像给了他点儿底气，他终于抬起了头。“我……”
　　杜筝鼓励地看着他。
　　“我只听到他们说去桥洞。”他的声音细弱蚊蝇。
　　杜筝赞许地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回去睡吧，这事老师会解决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去。杜筝跟寝管走到宿舍外，关上了门。
　　“人在桥洞，我过去就可以了。麻烦你通知保安别找了。”
　　“你一个人能行吗？让保安跟你一块去。”
　　“不用了，也不知道在桥洞干些什么，别把事情搞大了。”
　　“好。”
　　杜筝脚步就快了起来。没出去几步，折返回来，问：“你有什么车能借我用用么？”
　　寝管一愣，马上从裤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一辆电动车，就停在楼下。”
　　“好，谢谢你了。”
　　“没事没事，你尽管骑，路上小心点。”
　　杜筝骑上电动车，风从领口里灌进去，冷得她一哆嗦，后悔没再套件大衣出来。
　　桥洞临近城郊，20米宽的河穿流而过，河滩上铺满或大或小的石头块儿，七八条人影在上面扭打成一团。杜筝把车往岸边一停，冲了下去。
　　“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吼尽管中气十足，威慑力却没有多少，然而大家还是因为意料之外而应声停手，齐刷刷地朝岸边看去。石块儿坑坑洼洼，那人也跑得摇摇晃晃，突然身体一歪，崴到了脚。
　　“是杜老师！”
　　一听是老师，扭在一起的人都很默契地分了开来。
　　杜筝倒抽一口凉气，用力按了按右脚踝，抬头看那几个少年似乎是不打了，起身继续走过去。
　　“操！她怎么来了！”谢骏咬咬腮帮子，手里还拽着个人，抬手就是一拳头砸过去。对方被砸得摔倒在地，嘴里骂了句娘，还没来得及起来，又被谢骏揪住衣领。
　　“谢骏！”杜筝厉声喝止，已经来到他面前。
　　谢骏恨恨地松了手，没想到对方还挺有种，伸腿把他绊倒，人跟着压了上去，谢骏脸上立即挨了一拳。
　　“他妈的！”
　　谢骏怒火中烧，手里摸着个石头，想也没想就要抡过去。杜筝紧奔一步，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这情况其他人都有点看懵了，竟然都没有动作。
　　“赶紧把两个人拉开！”杜筝喊，紧接着人就被谢骏甩了出去，背磕在一块尖利的石头上，她疼得一声低呼。而那两个打红了眼的人，也终于被回过神来的伙伴拉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可气还没喘匀呢，又听见一声痛呼。
　　是杜筝手心蹭到一块碎酒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得跟这河水似的。
　　有人受了伤，还是个老师，这下事情闹大了。那几个外校的人对视一眼，跑了。
　　谢骏反应快，立马把杜筝扶起来，对陈悦跟方励说：“我送她去医院。”
　　“我们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杜筝按住伤口，“你们两个赶紧回学校去。”
　　“你自己能行吗？”方励看着谢骏，不大放心地问。
　　“少他妈废话，让你们回去就麻利点赶紧回。”谢骏很不耐烦，扶着杜筝往岸上走。
　　“行，有什么事给我和陈悦打电话。”
　　谢骏骑着那辆电动车把杜筝送去了医院。伤口很深，要缝针，谢骏等在外面，摸出手机打电话。
　　“城叔。”
　　江城正靠在阳台上抽烟，问：“什么事。”
　　“老师受伤了。”
　　“谁？”
　　“杜老师。”
　　“在哪？”江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人民医院。”
　　“怎么回事？”抓过桌上的钥匙，江城出门。
　　谢骏把事情说了一遍，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字没说就挂了电话。他舌头顶了顶被打的脸颊，觉得一会儿还得挨一顿揍。
　　江城到的时候，杜筝正好缝完针出来，左手缠着厚厚一层纱布，像熊掌。江城的眉头拧了一下。
　　杜筝看到江城的第一反应仍旧是躲，但她马上意识到江城和谢骏的关系，责怪的话顿时脱口而出。
　　“你就是这么管小孩的吗？大半夜地让人出来打架？！”
　　江城一愣，随机凉飕飕地看向谢骏：“是我让的？”
　　“不是不是，我叔不知道我偷跑出来打架了。”谢骏赶紧解释。
　　杜筝恍若未闻，瞪大双眼看着江城，“你还威胁起人来了？”
　　“我威胁他了？”
　　“没……”
　　“你别说话！”杜筝瞪谢骏一眼。
　　谢骏两嘴夸张地一抿，不说话了。
　　“手疼不疼？”
　　杜筝还在气头上，乍听江城这么一问，没好气地回：“你管我疼不疼。你怎么不管管叫你叔叔的人为什么半夜偷跑出去跟人打架？”
　　“我就管你。”
　　杜筝视线一侧，没话说了。谢骏惊得险些掉了下巴。
　　江城一笑，说：“这小子我今晚先带回去，明天给你一个交代。”
　　“老师，我觉得我回学校比较好。”谢骏满脸真诚地看向杜筝。
　　两个人都没理他。杜筝说：“好，你带他回去吧。不过你先带他看看这伤。”
　　江城看一眼谢骏泛青的颧骨，说：“小伤，没必要。你疼不疼？”
　　谢骏就跟看猴似的看着杜筝。她耳根一热，回：“不疼。”
　　“走，先送你回家。”
　　“我得回趟学校。”
　　“嗯？”江城的视线又变得跟鹰一样。
　　杜筝没敢跟他对视，视线放平，看着他里面黑色毛衫的细腻纹理，说：“电动车要给人骑回去。”
　　“你把车骑回去，在学校里等着。”江城对谢骏说，然后抓起了杜筝的右手，“走。”
　　杜筝不好意思在谢骏面前挣扎，只能顺着江城的力道。她走路还有点跛，但江城走在她身前一步远，看不见。
　　“车是寝管的，你停楼下就行。”杜筝扭头对谢骏说。
　　谢骏点点头，跟在他们身后出了医院。江城的SUV停在离电动车不远的位置，看谢骏骑电动车走了才发动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