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戚》歌风

1、第一章 兵变 兵变

　　《大秦志外戚传》载：敖铎者，云州人也。自小聪慧，文武双全，桀骜不驯，善射骑。其父为大将军，统兵三十万，为武帝征战南北，战功卓越。其姑母敖氏，为武帝之后，母仪天下。敖氏家族，势力显赫。大兴二十五年，武帝薨，太子珩继位，改元承平。时朝局动荡，暗潮汹涌。承平二年秋，铎趁夜发动兵变，一时震惊天下……

　　想象之中，也在意料之外，自己竭尽全力稳定的朝局，今晚还是崩溃了。
　　就像被虫蛀得空了心的大树，就算再怎样修剪呵护，也终究难逃倒塌的命运。
　　没错，论武，自己不及父皇一半；论文，自己比不上弟弟萧尚璟。如今能贵为九五之尊，大概都是因为自己的出身罢了。如若自己晚生几年，亦或是不生在帝王家，又怎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窗外的火光把漆黑的天都照得通红，竟有一种妖艳之感。
　　火并没有蔓延到皇宫，大概是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不到死的时候吧？
　　宣室殿门口有人把守，那并不是自己的人。萧尚珩静静坐在书案前，双目微闭，等着那位反了自己的人到来。
　　真是讽刺，自己竟不知道这火是谁放的。不是自己不晓得谁有野心，而是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那人要自己的皇位，要放弃吗？父皇终其一生打下的江山，自己真的不想放弃，因为责任，也因为不甘心。可愿不愿意让出皇位，哪是自己能说了算的？如今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
　　过了很长时间——至少萧尚珩是这么认为的。门外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依稀可以听到门外侍卫向来者报告情况。萧尚珩感到自己手心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心中充斥着不安。他握紧双手，暗暗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将要打开的房门。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待萧尚珩看清了来人，苦涩地笑了。
　　是他。
　　是皇叔，是何家，是朝中的任何一个人，萧尚珩或许还会从容应对，可是来者，是敖铎。
　　萧尚珩从小就不太会应付敖铎。因为敖铎的眼神，让萧尚珩觉得，这人非池中之物，绝不会让自己驱驰，这人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能废了自己，也不是不可能了。
　　“皇上，好久不见。”敖铎向萧尚珩作了一揖，以示尊敬。
　　“今晚之变，是你所为？”萧尚珩尽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冷淡。可即便如此，双手还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暗收紧。
　　“是臣所为。”敖铎也是一脸淡然，仿佛外面的情况和他丝毫无关。
　　“……你想要朕的皇位吗？”
　　闻言，敖铎不说话，只是径直走向萧尚珩，与方才不同的是，嘴角噙了一丝笑意。
　　敖铎的动作让萧尚珩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暗中握紧了宽大的袖子内用于防身的匕首，死死地盯着敖铎，呵道：“站住！不准再靠近朕！”
　　看着紧张的萧尚珩，敖铎觉得更有意思了，他终于像一个普通的人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皇帝了。于是他加深了脸上的笑意，语气温和地说：“皇上放心，臣不会害您。”可步伐依旧如故。
　　到了距萧尚珩还有一步远的地方，敖铎看到萧尚珩的眼神由慌张转为了狠厉，手似乎还在袖子里握着什么，心下了然，但装作不知情，仍是一如既往地走过去。当萧尚珩猛地站起，亮出手中的匕首，并且朝敖铎的胸膛刺去的瞬间，敖铎迅速地后退两步，随后转身向前，用力击打萧尚珩的手腕。萧尚珩吃痛，手一松，敖铎趁机夺下匕首，朝一旁用力一掷，匕首便死死地钉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萧尚珩顾不得被打得发麻的手腕，而是动作麻利地后退一步，摆出了准备格斗的姿势。没有了武器，就只能肉搏。
　　萧尚珩也是练过武的，虽不精通，但对付常人已是绰绰有余，在此情况下更是招招狠辣致命。可无奈敖铎不是常人，统领十多万人的将军，又岂是这区区几招就能打败的？
　　萧尚珩竭尽所能地进攻，敖铎则轻松地接下了所有的招式。等打得差不多了，敖铎反身一个擒拿手，将萧尚珩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用不会伤到萧尚珩，又不至于让他挣开的力道将萧尚珩按在书案上，俯身在萧尚珩耳边轻笑道：“嗯，不错，你的武艺进步不少，但用来对付我还是远远不够的。你的武艺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而父亲如今已是我的手下败将，你又怎能打的过我？”
　　萧尚珩挣脱不得，艰难地转过头，狠狠地说：“你！”
　　“你就这么想当皇帝？”敖铎无视萧尚珩的不满，若无其事地问。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放开朕！”
　　“你不想要这个皇位，我替你坐。”
　　萧尚珩眯着眼，轻蔑地说：“若朕说不给呢？你现在就杀了朕？”
　　“不给？”敖铎闻言沉吟了一阵，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随后便放开了萧尚珩，说：“你想要，我就不和你抢。我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办，你累了，好好休息。”
　　萧尚珩让敖铎弄得一头雾水。不和我抢的意思……是让自己做他的傀儡皇帝吗？
　　萧尚珩不禁在心中苦笑：这可真是绝妙，自己做了傀儡皇帝，对他而言，极其的有利……起码能够稳定同姓贵族那里的不满……不过，他这样做，倒是也给了自己一个扳回一成的机会。
　　敖铎见萧尚珩双手撑着书案，站在原地似在想什么，便先帮萧尚珩将衣服整理好，随后拍了拍萧尚珩的肩，说：“皇上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近几天就好好歇着。还有，别再胡思乱想了，先消停几天。”顿了顿，又俯在萧尚珩耳边轻声说：“皇上暗中调集的禁军已被我截下，您不用等回复了。”说罢，便丢下脸色苍白的萧尚珩，离开了那金碧辉煌的宣室殿。
　　出了宣室殿的大门，一个身形高大的侍卫头领跑到敖铎身边，低声问道：“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敖铎沉思了一阵：“晚上看紧了，除了我留下的几个人和你，谁也不准出入，包括皇上……连房顶也给我看住了！皇上要什么，你们依什么，还有注意提醒皇上休息。”
　　“是！”
　　敖铎挥手招来另一人，说：“传令下去，明日早朝依旧。”
　　“是！”说罢，这位侍卫便飞快地跑开了。
　　敖铎看着那位侍卫离去，又将视线转回宣室殿那沉重的大门，看了一阵，转头正要离去，又似是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吩咐侍卫头领：“叫几个人把宣室殿里尖锐的东西都撤了。立刻去办！”
　　“是！”侍卫头领行了一个礼，离开了。
　　虽然那人明确表态不会让出皇位，但难保他不会一时想不开而伤了自己。
　　敖铎朝着皇宫外走去，还有许多人、许多事等着他一一收拾。
　　走上了这路，就回不了头了。
　　这秋夜的风，真是冷得紧。

　　夜色如墨。
　　萧尚珩眉头紧锁，盘腿坐在雕花大床上，静静思索着。
　　刚才有人来将尖锐的器物尽数撤走，又有人催着自己尽早歇息。为了不让那些人烦自己，萧尚珩便佯装要睡觉，好将那些人赶出去，也不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中。
　　这宣室殿的周围定是安排满了侍卫，自己想要逃出去是绝对不可能的。敖铎手段极强，恐怕没有人能，也没有人敢来搭救自己。
　　眼下这情况，若是硬来，完全就是鸡蛋碰石头。
　　……那就只能暂时忍辱负重，等待时机了。
　　虽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究竟怎样，但萧尚珩坚信敖铎不可能将自己的亲信除得一个不剩。
　　来日方长，只要有一丝希望，等自己缓过劲来，定能扭转局面。
　　心中拟定了一下日后的规划，待一切都想妥，无事可想后，萧尚珩对着黑漆漆的四周，心中竟升起几分孤寂，几分凄凉。
　　萧尚珩突然觉得很累，真想就这么睡下去，永不再醒来。
　　可四周黑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般，窗外冷风呜呜作响，又让萧尚珩感到发自内心的害怕，生怕闭上眼睛后，黑暗中潜藏的恶鬼们会冲出来把自己撕得粉碎。
　　其实坐在朝堂上，看着下面那些各怀鬼胎的臣子们，又何尝不是个地狱呢？
　　自己终究是被从皇位上扯了下来，堕入了地狱。
　　本是以为这绝对是个不眠之夜的，可萧尚珩实在太累了，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梦中，萧尚珩回到了儿时。
　　他被父皇勒令学习射艺。射艺他是不擅长的，可这是父皇的命令，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对着草靶子，无数次地练着，但总是射不中靶子中心的一抹红。
　　忽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小孩子的嬉闹声，听得他心痒难耐。萧尚珩偷偷循着声音过去，看到弟弟萧尚璟正在和一个胡人孩子玩耍。
　　虽然母后三令五申不准阿璟和那个胡人孩子玩，可这又怎么能阻止得了小孩子呢？再说了，自己连一个可以和自己玩的胡人孩子都没有。
　　萧尚珩心中升起小小的嫉妒，默默回到了靶子前，看看手中的弓，叹了口气，继续练习。
　　忽然有一个略带稚嫩，却张狂无比的声音响起：“真笨啊，练了这么久，连这种死靶子都射不到吗？”
　　萧尚珩又羞又恼地回头，只见一个和自己年级相仿的少年坐在不远处，抱着双臂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几丝嘲讽，嘴角还戏谑地微微上扬。
　　“那又怎样？你的箭术很好吗？在这里嘲笑我？”萧尚珩气鼓鼓地说。
　　对方听到萧尚珩这么说，微微挑了挑眉，也不接话，只是径直走向萧尚珩，从萧尚珩手中拿过弓和箭，抬头看了看靶子，又向后走了好几步，接着弯弓搭箭，瞄准，放箭，动作一气呵成。而刚刚射出的箭，此时正死死地钉在靶子正中的红心处。
　　萧尚珩被此人的动作震惊了。且不说他的举动是多么的不可思议，竟敢从太子手里抢东西，单说这个人的射艺，实在是高出自己不知道多少。本是年级相仿，自己站在距靶子较近的位置尚且不能射中，这个少年却能在如此远的地方正中红心，其射艺之精，可想而知。
　　萧尚珩心中虽有着赞叹之意，可面上总不好显露出来。便虎着脸，粗声粗气说：“给我弓。”
　　本该治这个人以下犯上的罪的，但萧尚珩转念一想，或许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呢？不知者不罪，便作罢了。
　　“你的姿势不对，练多久也是枉然。”少年拿着弓慢悠悠踱到萧尚珩面前，将弓递给萧尚珩，笑着说，“要不要我教你？”
　　少年的身高比萧尚珩高出半头，此时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尚珩，萧尚珩心中很是不爽，扭过头说：“不用。”
　　少年别有深意地看着萧尚珩，低声说：“嗯……真的不用？你底子还算不错，我一教你，你保管会。况且这附近也没有人，不用顾及面子的问题。”
　　萧尚珩犹豫了，咬着唇思索了一阵。罢了，反正这个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况且自己技不如人，向他学习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萧尚珩小声嘟囔道：“……那劳烦你教我了。”
　　少年笑得更开心了，似有些许计谋得逞的意味，忙道：“不麻烦不麻烦。”说罢，便绕到萧尚珩身后，先让萧尚珩拉起弓，然后慢慢纠正萧尚珩的动作。
　　“胳膊要抬一点。”
　　“腰挺直。”
　　……
　　经过少年的一番指导，萧尚珩虽不能正中红心，但也可以射中红心周围的地方了，是很大的进步。
　　“不错嘛，教这么几下就可以达到这个水平，也是很难得了。”
　　萧尚珩不说话，只是笑。这是他难得的发自真心的笑。
　　突然少年俯身在萧尚珩耳边轻语道：“只是太子殿下防备心太弱了，就这么让一个陌生人近身可不好哦？”说话时温热的气喷在萧尚珩的耳边，弄得萧尚珩浑身一颤。
　　萧尚珩闻言，心中猛地一惊。这人哪里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分明就是知道了而故意为之的！
　　萧尚珩用力推开少年，一个转身，对着少年摆出防御的姿势。
　　“嗯，反应还不错。”少年点点头，说，“不过太子殿下别担心，我不会伤害您的。”
　　“你是何人？”萧尚珩紧张地问。
　　“我姓敖，单名一个铎字。我该去找父亲了，太子殿下，咱们后会有期。”少年对着萧尚珩眨眨眼，笑着行了一礼，又低声说：“太子殿下今后一定要提高警惕啊，想要您命的人可不在少数。”说罢，便离开了。
　　自称敖铎的少年一离开，萧尚珩的四周马上就变成了漆黑的一片，之后的梦境更是无比恐怖。
　　萧尚珩梦到父皇一脸失望地质问自己为何辜负了他的期望，使得萧家的天下变成了这般境地；又梦到那些拼死保护了自己的人满身是血地埋怨自己为何没有给他们报仇；还有敖铎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嘴角挂着戏谑的笑，静静地看着自己堕入死亡。
　　简直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