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苏徙

3、chapter 3 “我曾向黑

　　“我曾向黑暗献礼，祈祷我理想的永生，我曾为光明歌唱，等待最终的路途，然而，废墟之上，踏着善恶的骨灰，我必将为王”，亿万星光下，哥哥在激情飞扬的朗诵自己认为得意的诗作，夏季的微风轻拂起少年细碎的刘海，黑暗中我看不太清楚哥哥的表情，只有噼里啪啦的木柴声在一旁作为背景静静地烘托着抑扬顿挫的朗诵声，我和妈妈以及方叔叔在旁边听着，原本应该是一家人茶话会的时间变成了哥哥的朗诵时间，嗯，其实这样也挺不赖的。
　　“爸妈，你们觉得怎么样？”哥哥兴冲冲的想要大家给出评价。
　　“不错，很有爸爸当年的风骨啊。”方叔叔似乎很高兴的样子，不忘顺便夸一夸自己，与平时给人的严谨认真的样子很不一样，妈妈看着他得意地样子似乎也很高兴，我看到她掩嘴笑了一下。一家人在一起，真好。
　　“你怎么不问我啊？”我装作不高兴的质问哥哥。
　　“成，来，小妹，好好夸一夸哥哥。”哥哥一边说着一边在我身旁坐下。
　　“要我说嘛，”我故作高深的沉默一会，“嗯，写的还凑合吧。”
　　“哦，原来小妹觉得哥哥写的不怎么样啊，唉……”哥哥嘴上唉声叹气一脸遗憾的样子，趁我没注意突然侧过身来挠我痒痒，我一边笑一边求饶：
　　“哈哈哈，我错了，哥哥最棒，简直是李白在世，杜甫重生，我错了，哈哈哈……”
　　“这还差不多，哈哈……”哥哥得意的笑声回荡在四周。
　　妈妈和方叔叔看着我和哥哥玩闹的样子相视一笑，说：
　　“别闹了，来烤肉吧，野餐时刻正式开始了，宝贝们。”
　　吃过晚餐，熄灭篝火，又是一阵欢笑之后，大家都累了，钻进各自的帐篷，沉沉睡去。
　　说起来，那真是我人生中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最幸福的一个晚上了，我的家人都在身旁，彼此之间的感情毫无半点掺假，就连当时的环境都是最合适的，后来，彼此之间相隔千山万水，以至于人鬼殊途，纵使在还算是和谐美满之时，再想要相聚，欢声笑语之间也总少了些当年的感觉。想来，世间所有美好，都是仅此一次不可复制的吧，这样也好。
　　彼时，哥哥刚刚经历了兵荒马乱的高考，方叔叔和妈妈特地休假带我们一起出来放松一下，回家的那天恰好是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一到家，我们都赶紧催促哥哥查成绩，不出所料，哥哥的成绩果然是极好的，算得上是正常发挥的水平。紧接着又要填志愿，选专业，家里一向是顺着哥哥的性子来的，毕竟他还是很令人放心的，方叔叔只是说了一句——自己喜欢就好，千万别半途而废才行啊，之后就再也没有过问了。哥哥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填完志愿后带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就奔赴他心中的圣地了。
　　直到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一天我才知道哥哥居然报了一个那么远的大学——H大的建筑系，会有皑皑白雪覆盖的北方。
　　当夜，我给哥哥发了一张他的录取通知书的照片，他在离我千里万里的塔里木盆地，或许在沉睡于心中圣地的腹地，或许又诗兴大发对着满天星斗感慨万千——他总是一个这样感性的人，又或许手机根本就没有信号，在我万分平静的想象一切可能性时，熟悉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刹那间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接起电话后，那头传来哥哥清冷的声音：
　　“小妹。”沉默良久却没了声音。
　　“嗯？怎么不说话了？”我率先打破沉默。
　　“就是想着以后就不能常常见到小妹了，哥哥挺伤心的。”明明是一句被哥哥以戏谑的口吻讲出来的话，我怎么就听出了一种悲伤不舍的感觉呢。
　　“嗯。”我几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可怎么办啊？”哥哥叹了口气一般，继续说，“还记得当你上小学时候被人欺负了，哭了一路，我当时就在你身后你都没有发现，第二天下午，我还带着你在校园里溜达了一下午，唉，不说了，当时你太小了，肯定都忘了吧。”哥哥突然笑了一下，“哎，我说？该不会是想我了吧？嗯，小妹有没有被我刚才的煽情感动啊？”我就知道，所有温情都是假的，终于暴露真实面目了，害我还差点就被感动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你再这么远的地方读书，终于不用再忍受一个烦人的哥哥了，还有，你以后再也不能和我抢零食吃了，耶！”
　　“这么多年的兄妹亲情竟然经不住美食的诱惑，太令人寒心了。”
　　“哼，那你可别冻成冰雕了啊！”
　　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接着就响起了妈妈的声音：
　　“媛媛，不早了，快睡吧。”
　　“嗯。”我应了一声，又对电话那头说，“时间不早了，我要睡了，哥哥晚安。”
　　“去吧。”说完后就没了声音，我知道他是在等我挂电话。
　　刚挂了电话，就看到哥哥发来的一张照片，在苍蓝的天空下是一片滚滚黄沙，零星的散落着几株灌木，暗示着其中的荒凉，这样的一张照片就这么让人生出了一股悲壮的感觉。这是哥哥在旅途中拍过的唯一一张照片，可惜在命途的奔波辗转中，我连这唯一一张照片也没能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