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
秋日午后，栈道上鲜有人烟。两边红枫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一两片枫叶被风吹起打着旋飘然落下。树下一个箩筐里正伸出一只粉嫩嫩肉乎乎的小手，朝着正在下落的枫叶抓去。远处的土路被风卷起黄土尘埃，像是张沙土做成的屏障。由远及近，一双身影穿过屏障，身形也在风尘中渐渐变得清晰。待他们走近看去正是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老道牵着个少年迎着仆仆尘埃向着枫树走来。“师傅，你看！”那少年扯着老道的袖袍指着枫树下的箩筐叫道。
待他们走到近前，一只小手正从箩筐边挥舞着，短小肉实的小胳膊在阳光下犹如粉雕玉琢。那箩筐里用层层红布包裹的是个几个月大的婴儿。道士伸手把孩子抱出来，那婴孩竟笑眯眯地伸手拉扯老道的白胡子。老道也不恼只用胡子逗他笑。
“师傅，我们把他带回去吧。”
小小的少年扯着老道的衣袖央求。看着那孩子少年似乎想到了自己，他原本也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被亲戚养到了七岁就被赶出了门。他在寒冬里在家门口蹲了一夜也没有人给他开门让他进去，眼泪似乎还未流出眼眶就已被寒风凝结。七岁他就已经知道什么叫做人情冷漠，可他不愿意做那样的人，从他被师父捡回去收做徒弟他已下定决心，绝不会做人情淡漠的人。如今见到这孩子竟只裹了层布放在箩筐里遗弃在树下，他似乎看见了那时的自己。他用着在他这个年纪本不会用的眼神怜爱的看着道士怀里婴儿。
老道点点头“倒是个不哭不闹的乖孩子，如今我们在此遇见也是有缘。”到时抱着婴儿看着远处万里晴空下红枫铺地，便低下头对着婴儿说道“我们在秋日相遇，我便为你取名言秋吧。”
傅言秋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他师傅只在包裹他的红布里发现一块绣着“傅”字的绢帕。而师傅把它带回家抚养时正值秋日，师傅便为他取名言秋。傅言秋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他总是觉得这名字透着一股女子的脂粉气，一点不像师兄的名字有男子气概。可师兄总是揉乱他的头发满面笑容地和他说。
“小秋的名字多好听。言秋，言秋，不叹愁绪,只言秋好。”
听到师兄如此说傅言秋也勉强认可了这个名字，虽然他那时并不明白不叹愁绪,只言秋好，是个什么意思，而他长大后听得最多的却是咏春悲秋这个词，秋天似乎总带着万物慢慢凋零的悲凉。
师傅把傅言秋带回来抚养时就年事已高，等到言秋十岁时师傅已然缠绵病榻。那时师兄李少白已经成年，他已经继承了师傅衣钵常常带着言秋去些大户人家做法事，偶尔也会接一些驱鬼降妖的活儿，虽然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不过师傅年轻的时候是个有名的驱鬼道士，有个机杼道人的名号。他毕生所学的法术都交给了师兄，所以师兄虽然年纪很轻但在这个行当里也算小有名气。虽然他们师徒三人日子过的清苦但也安稳。
转眼过了冬天，正是初春的时候。师傅已在病中昏迷两日，师兄请了几个郎中都只摆手摇头，最多的也只能开个吊命的方子。第三日，师傅有些转醒。他拉着师兄在屋内时醒时睡的说了一天的话，等到夜里便去了。师傅走后，师兄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操持了后事。带着剩余不多的钱两和言秋离开了这生活了十年的小镇四处闯荡。
师兄对傅言秋来说，如兄如父。师傅去世时，他才十岁。在他的记忆里师傅永远是个胡须花白总是笑眯眯的老人，他对傅言秋管教不多，但时常对他讲怪志有趣的故事，也教他一些小法术防身，像疼爱孙子一样的疼爱他。反观倒是李少白常常管教着他，师傅去世之后更甚如此。虽然李少白从不苛责他更不打骂，但他的脾气就像一道软鞭子，打在身上不重却疼的很。只要他对着傅言秋无奈的笑着说“小秋。”似乎任何事他都愿意为他去做。
兜兜转转七年过去，又是一年深秋。傅言秋也从懵懂少年变成青年。他们没有目的的去过很多地方，都没能长久停留。似乎离开了那个拥有回忆的地方，就无法把其他地方当做家一样。他们在漫无目的的旅程中每到一个村庄或者城镇都会找些法会之类的事情赚取些钱财食物，虽然这样的机会并不常有。而且虽然傅言秋和李少白和师傅学习了不少道家法学，但包括师傅在内他们并不是所谓的道士，而更偏向于天师这类工作，身着道袍也只是为了行走江湖更方便些罢了。而大部分时候也会做些使力起的活计攒够旅费在向下一个城镇出发。傅言秋想，如果能够一直这样生活也不错，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越来越不安。也许他知道，这样的生活不会永远进行下去，有一天他会长大，师兄会找到心爱的人成家，他们不会总是在漂泊中，终会有停留的时候。而且这一天不会遥远，也许是下一年，也许就是明天。
“小秋，你最近好像常常看着我发呆。我脸上有奇怪的东西吗？”
夜里，他们在客栈的天井下看星星。秋日天高少云，万里夜幕伴着无数星河显得光彩夺目。可傅言秋似乎对此毫无兴趣。他们走了三天的路，终于找到了不大的小城落下脚来。在路上的时候傅言秋想的最多的大概就是李少白的事，但越是害怕失去就越是惶惶不安。李少白就如同水里的月亮，离他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碰触到，但是他心里明白，只要他伸出手那月亮就会破碎消失。
他试探性的问李少白“如果师兄成家的话，是不是我们就要分开了呢？”
李少白听见他的问话愣了半晌，之后笑着揉乱他的头发
“你从小就喜欢问我这个，小时候我替师傅出远门办法事没办法带你一起去，你就扯着我的衣角一副这样的表情。”说完他停下手轻叹一声“小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直照顾你。”
傅言秋的欣喜从胸口涌现出来绽放在脸上又迅速的消失，他没有亲人没有父母，是师傅和师兄带他回来抚养他长大，给他爱与照顾。而他的所谓父母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虚无的姓氏。师傅离世，在他身边的只剩下师兄了，随着时光流逝他对感情的渴求越来越深切，他害怕失去，害怕孤身一人。这样的情绪像一只利爪般深深地抓住它的心，师兄只能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犹如咒语一般萦绕在脑海里。他的笑意，他正在燃烧狂喜的心，在夜幕下隐藏在阴暗里。他爱李少白，不是对待兄长或者亲人的爱，但他不能告诉他。因为他清楚的看见李少白看他神情，慈爱关切，但那不是对心爱之人的眼神，在他眼里傅言秋永远只是一个被他照顾的弟弟。可是那又如何呢？是爱人还是弟弟他不在乎，只要他是自己的，是自己一个人的……
原本二人准备天一亮就离开的，谁知竟听客栈老板说起了城中一富商家里闹鬼，已请了不少和尚道士作法驱赶，但至今也未能把恶灵驱走。老板得知他们二人也做驱鬼法事，又想若是此事成了富商定会拿出不少钱财打赏，便起了心思想介绍他们去富商家中办法事驱鬼，等得了赏银也好分得一份。听得此事李少白与傅言秋商量了一番，傅言秋倒是不在意的，虽然师父在世时也没教他什么法术之类的东西，但李少白却在游历各处时教了他不少防身之术，驱鬼他也曾跟随师兄一道做过，虽然只是在旁协助。但他不怕鬼，反而倒是可怜那些因为生前一念执着而留在人间的厉鬼。
“人死后怨气不散就会停留在人间无法转世，因为冥河的船载不动他们的怨念。那些无法转世的灵浑浑噩噩无知无识漫无目的游荡，他们之中很多连自己已经死去都不知道就慢慢消失魂飞魄散了。还有少数死于虐杀或怨念极大的厉鬼心中戾气使他们铭记身前之事，为了长久留在人间他们会杀死生人吃掉他们的灵魂，用死人的肉身作为躲避冥界阴差的挡箭牌，直到达成生前所愿。”他还记得师傅曾像讲故事一般的对他讲过关于冥界和鬼魂的事。
！
“可是师傅，什么是执念呢？”
师傅沉吟片刻回答说“执念……就是求而不得，念念不忘。”
那时他只是呆呆的看着师傅沉思的面容，如今想来，他的执念不就是李少白么。求而未得，念念不忘……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