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山上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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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雪开始化起来了，河谷边也有了点点绿意。不久之后，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小花就会开满整个山野，那时就是一终的生辰了。
我在山下买了糖葫芦给一终，明明是个男孩子，却偏偏爱吃甜的。这个时节的天依旧很短，日暮时分，我拎着一堆小玩意儿回了山。
一终在观前蹲着，手里提个大大的灯笼，映得他小脸通红。我快跑过去，捏了捏他冰凉的鼻头，手上感觉黏黏的，嗯，是鼻涕，我不动声色的抹到他衣服上，笑呵呵的问:“天还凉着呢，怎么不回屋呆着？”一终也仰头冲我笑“因为要等你回来啊，师兄。”说罢抢走糖葫芦，自顾自回房去了。
我轻叹口气，照例去给师父请安。师父房里的灯已然灭掉，我站在门口良久，终于还是敲响了门。
“师父，我回来了。”
“进来吧。”果然是还没有睡。
我摸着黑进了师父的卧房，师父的房间里虽陈设简单，却件件都是价值连城，我以前总是痛心疾首的骂他败家，他却大言不惭的告诉我这叫享受生活。
但我还是觉得师傅很败家。
一点也不懂得为徒弟攒家业。
哼。
然而此时漆黑一片，我凭着感觉慢吞吞摸到师父床边，坐下时，不小心碰到了一件南朝的白瓷。
噼里啪啦一串响声，在山里格外刺耳，我着实吓得不轻，师父黑着脸挥袖点亮了灯，用一种极具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我。
我两腿发软，几乎跪了下去。
“师师师师师父！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我我向祖师爷发誓！！！我真的没钱了！”
师父的嘴角抽了抽，却没有像往日一样耍无赖要我赔——毕竟我也不是第一次弄碎他的东西，他只是揉了揉额角，将我拉了起来。
师父熄灭了油灯，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漆黑，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琮而，你跟着为师，有十几年了吧。”
“是，弟子今年十八岁，跟了师父十八年。”
“为师今日卜了一卦。”
我不知道师父突然说这个却莫名感觉心里慌慌的。
“琮而，山下的世界很大。”
“师父，我没有……”
“你这么大了，应该下山去看看的。”
我咽下后半句话，其实我早就有要走的想法，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犹犹豫豫许多日，终于还是被看穿了心思。
我离开的哪天，大雪封山。冻死了刚刚萌出幼芽的小花。一终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师兄，这是报应。”我笑笑不和他小孩子计较。
山上的老和尚小和尚有许多来与我告别。隔壁寺里的住持还偷偷给我塞了些银钱。住持看着我长大，几乎把我当成了儿子，此时眼圈红红的，让我颇为不忍。
天光突然大亮，我敛手为礼，告别众人，带着背井离乡的孤绝，一步步下山去。
突然听到一终的哭声，我顿了顿，还是没能忍住。回头望去，一终小小的身子几乎埋在雪中，我跑回去，紧紧抱住了他:“一终，师兄会回来的。”
一终吸着鼻子抽抽搭搭，活脱脱是个小姑娘，我拍了拍他的头，为自己十多年的教育深感失败。“以后师兄不在，你要好好修行，别总惹师父生气，你可是个小男子汉啊！”
一终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叹了口气，为他拢了拢衣服，转身踏入风雪中下山的路。
一终突然大喊:“师兄！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我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只是心里酸酸涨涨的。
和师父初来五台山时，我才刚满五岁。仰头看着满山的繁花，我对师父说，这里看起来不错，我们在这建个道观吧。师父揉了揉我的头，笑着应了。
五台山上有许多和尚，许多佛寺。当我们的道观在几个月后终于建成时，师父带着我去拜访了各个寺庙，我看着一众没头发的和尚，新奇的很。
我七岁那年的冬天，在山里捡到了一终。记忆里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我摸着一终冰凉的小脸儿，感觉他已经快被冻死了。
我把一终抱回了道观，师父倒是欣喜的很。眉开眼笑的招呼我:“琮而，你有师弟了！”
那场景，像极了怀胎的母亲对大儿说:“孩子，你有弟弟了！”
我正欲回房偷懒时，听到师父强压着笑意的声音:“琮而！你去哪？”
“我……去后山练功。”
师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今日太冷，别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就知道师父最疼我！”
师父翻了个白眼，还是笑眯眯的:“过来，给你师弟起个名字。”
我看着那孩子黑白分明的小眼睛，跟师父说:“一终吧，就叫他一终。我听闻东瀛有个很厉害的和尚叫一休，希望一终也能成为很厉害的道士。”
我十五岁那年，一终八岁，刚到我腰际而已。总是抱着我的大腿撒娇，我无奈，这孩子着实长得慢了点，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我带他练功他又总是偷懒，像极了小时候的我。但多数情况下我是不会惯着他的。因为一旦被师父发现，总是两个人一起罚，我可不愿意陪着个小孩子在外头扎马步。
一终是我在冬天捡回来的，但我们把他的生日定在春天。师父说，春天是个好季节，万物复苏，生机盎然，希望我们的小一终能像春天一样朝气蓬勃。
十八岁，我在山下碰到云游的散仙，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下山。
人这一生，总要做些艰难的决定。前方道阻且长，人们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转了一圈，睁开眼，还是原点。
只可惜那时的我并不懂这样的道理，于是我带着对未知的未来的憧憬，懵懵懂懂的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