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千山梦魂&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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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素贞，她的眼睛依然清澈，面容依然光洁，可眼中却仿佛大雪弥漫，雾霭层层，沉淀出亘古不灭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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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成魔，并非天生有魔根深种，而是世间无常，人情冷暖，逼人舍弃人心，化身成为妖魔。
“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从不悔。”
纤长的指柔柔的抚上他的额角，似为了宽抚他的不安，素贞笑的沉柔如水，眼中没有半点阴霾，仿佛早已经将那段惊心动魄的回忆淡忘出脑海，不复存在。
“可是小青，你会后悔么？后悔因为遇上我，而将本来规划的路全盘推覆？”
青泠的眸中有诧异一闪而过，眸光定定的望着她，似忆起三年前，那段无法磨灭的记忆。
当第一滴雪水融化成溪流，当树木悄然抽出第一枝新芽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冬天已经过去，春天终于降临。
冬去春来。
他的伤已经完全痊愈，该是离开的时候。
初生的太阳自从云层间透下了天光，淡淡的金色很快染红了周围的云霞，为大地披染上一层金光。
青泠站在小院内，任由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连睫毛上都沾了些水气，小院清净，庭前栽种着一树梧桐，新生的嫩叶长的郁郁葱葱，墙边花圃里植有几株白兰，鸳鸯藤爬满了整面后墙，绿蔓青芜，生机盎然。
花圃正对的窗前，素贞正在忙碌着布置早饭，不时有袅袅水汽溢出，混同着墙下栽种的药草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萦萦绕绕，挥之不散，无比眷恋。
他犹豫着该如何启口告知素贞，自己准备离开。
毕竟相处了这么多的时日，且素贞对于自己又有救命之恩，就这样简单的告别，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再者，修道是极重视知恩图报的，欠下情债，是必定报答，更何况，素贞对于他，像一个家人。
妖之间是没有家人一说的，除了利用与被利用，或者共谋其事，就是相互之间一种身体需求的关系，这样情况下即使产生的孩子，一出生即被抛弃，妖之子一出生就必须自食其力，独立的成长，没有所谓的父母一说，即使是兄弟姊妹，感情亦是极浅淡的。
能与无痕和丽音成友，已属难得中的难得。
可是素贞，却让他觉得像家人。
这种感觉，和锦瑟很像。长久以来，对于锦瑟之于自己的感觉，他一直说不清，道不明，却在一次偶然与素贞闲谈说起时，被她一语道破。
“想来在你心里，那锦瑟姑娘必定属于你的家人了。”素贞笑容婉婉，如流水涓涓。
家人……他细细咀嚼这个词，陌生得紧，却又异常温暖。
“这辈子，不管是谁，都是会分开的，但只有家人不会。”素贞的眸中洋溢着满满的憧憬，话如徐徐夜风，千丝万缕，撩人心绪
“那是一种融入了骨血里的感情，从生开始至死结束，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多好的一个词，从生开始至死才结束，不离不弃，及时分别，内心也永系。
即使锦瑟离他去了，他心里依然会记得，依然会挂念，将他们之间所有的回忆深深印入脑海里，记得那些个夏日午后，锦瑟手里挑着一只莲，莲心中有他，她脚步蹁跹，漫步在西湖岸边，路旁的垂杨柳下，引得目光无数。
“……素贞，我当你家人可好？”
早饭间，他这样问她。
素贞似吓了一跳，双目瞪的老大，良久后，突然一笑，笑意盈然。
“傻瓜！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的，你可知陌生的男女要如何做家人？”
她笑眯了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映着眸中闪烁的笑意。
青泠傻傻的摇头，他是妖，非人，怎知人类间的男女如何做家人？他只是不忍看到被最信任的“家人”背叛的她，继续耗费着青春年华，来守着这一谷的寂寞与孤独。
“果真是傻瓜，陌生的男女要做家人，自然只有成亲一途。”
见他被自己的回答吓了一跳，连脸色都有些发青，素贞不由得的再笑，“幸好遇得我，当你童言无忌，不予你计较，要是换作寻常家的姑娘，可不管你是不是修道什么的，早赖定你了。”
看出他的窘迫，她又再笑，“其实这也正好，反正小青你不能娶亲，我也无法嫁人，不如正好结拜做义姐弟，从此后我们就是家人，不再分离。”
不明白姐弟与成亲男女之间所谓的“家人”有何诧异，但是看到素贞由衷的笑，他只觉得这样很好，即使按照人间年岁计算，他大素贞许多许多，但这有什么好计较，至少，在素贞有生之年里，他与她是家人，那么就不再分离。
当时的欣慰与庆幸，却在后来成为他心上一抹永恒的歉疚。
青泠自己也在想，倘若当初自己没有提出那个傻傻的主意，那是不是之后的灾难就不会再来临？
因为素贞说结拜是大事，不能马虎的，于是写了单子让他去十几里外的村落采购东西，自己则留在山谷做准备。
他欣然同意，这点路程对于他而言不过是须臾间，腾云而行不过是片刻功夫，何况他亦知道，对于山下那些人，素贞心里依然有芥蒂，相见不如不见。
他将所采买的东西逐一清点打理，恰逢路旁有茶铺，坐下要了一碗凉茶，歇息片刻。
他一人独坐，隔临一桌坐了两个汉子，声音大，嗓门粗，说起话都不知遮掩的，青泠本不以为意，可随着二人谈话内容，不由得悄悄竖起耳朵。
“……那妖怪是越发猖狂了，看来是再也姑息不得？”
“这……怎么讲？我看她终年待在那清风涧里，不挺安分的么。”
“你懂什么？没听上次空空道长说了，他本来在追一只妖，马上就追上了，结果那妖怪跑出来，在他眼前生生的把那只妖救走了，只有妖才救妖的，现在咱们这山里头住着两只妖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下来祸害了。”
“这、这可怎么办？我一家老小住这村里，妖怪若是真来了，可是跑也跑不掉的。”
“嘿嘿，说你消息不灵你还承认，你没见今儿个那些道长们一起上山呐，就是去收妖的，而且这次绝对不会让那妖怪有活路，等道长们回来了，咱们也就有安生日子过了……”
心下暗暗一惊，这二人口中的妖不正是说的是素贞与他？茶也顾不得再喝，扔下茶钱青泠慌忙回赶，如今山谷内只留得素贞一人，一介弱女子如何能敌这一群气势汹汹而来的大男人？
沿着归途一路飞奔，满溢出来的内疚充塞在他胸坎间，甚至化为血液，流窜全身。
明明才答应了，做一辈子家人，如今却只留她一人。
远远隐隐望见山谷入口，一片风平浪静波澜不惊，他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是他脚程略胜，先行赶回，这样还好。
而下一刻，一股彻骨的寒意掠上他的背脊。
原本的满园芳草凄凄，草色青青不堪剪，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烟尘袅袅，断落的房梁横七竖八的参差横立。
他惶然的大声唤她的名，内心残存着最后一点希望，只盼素贞恰巧上山采药或者出门去，躲过这一劫，以至于那些人仅是因为扑了个空而泄愤放火。
搜寻的眼敏锐的捕捉到一抹白，他定了定心神，缓缓走过去，只见那块断裂的房梁下，露出一只细细的胳膊。
纤细的手指微微卷曲着，白色的衣裳染了泥，素贞是这样爱干净的一个人，如何愿意蓬发垢面身染尘泥？
袖袍一挥，青色的光芒四散而去，那些断落的墙壁与木梁仿佛有了自己意识般纷纷自两边滚落，露出一抹白衣娇躯。
手指，有些微的抖，缓缓的探了下她的鼻下，青泠轻轻唤：“素贞，素贞？”
睫如蝶翼般抖动了下，紧闭的眸缓缓睁开，望见他，苍白如霜的面色仿佛冬去春来一般，陡然绽开——
“……小青，你回来了……”
只此一句。
掌上弥漫着黏稠的红，是素贞的血，人类的血和妖是不同的，红的浓烈而炙热，如盛开的红莲蔓延。
青泠缓缓站起身，淡淡眯起眼，昏黄的夕阳落下他面颊上，眼角那颗朱砂色的痣像极了一滴沾染上的血泪，清明的瞳内弥漫的嗜血的妖气。
握紧了手掌，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止住身体的颤抖。翻腾的怒火几乎就要烧毁他的五脏六腑，生平从未如现在一般愤怒。
欺人太甚！
挥袖一展，一道劲风如剑气掠过，几十竿翠竹应声而断，竹叶如最轻巧的暗器四处飞散，生生的钉入泥土，风席卷而来，灌满他一身天青色长袍，墨发飞扬，如玉的面庞上一双绝色的眸子眨也不眨的瞪向谷外，眼中仿佛埋进了千年寒冰，冷冽而无情。
“小青！！”
空中传来一道喊声，一抹绯色身影凌空跃下，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他眼中空茫一片，似未看见对方一般，眼睛痴痴的盯着山谷之外。
“……没错，我是要发疯。”
“你要做什么！”花无痕恼火地抓紧了他的手：“你难道忘了，我们是不能犯杀戒的，一旦破戒所有修行就毁之一旦？”
“……在这世上，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为何我要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冷冽的眸直直的瞪回，看的他一阵心惊胆战。
心里暗叫不好。
虽然青泠的确平日里是认死理的点，不知变通了点，耿直过头了点……但还算好说话，如今这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定是有人犯了他的禁忌，惹得他头脑发热，准备豁出去不顾一切了。
幸得自己因今日心头有种隐约不好的预感，故而特地来寻他，否则今日青泠若真犯了杀孽……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你就是把那群人碎尸万段了又如何？还不赶紧把那个人带回去疗伤才是真!”
似一语惊醒梦中人，青泠神色微微一怔，眼底盛怒的妖气如雾霭般散去，墨色的瞳仁也渐渐清晰，终于回复了往常墨色深潭一样清朗的光泽，赶紧回身抱起素贞随同着花无痕一道御风赶回江南。
那一次的风云变色。
换的如今清风徐徐，一片明朗苍穹。
不愿素贞再回那个伤心地一人孤寂，本只打算做尘世过客的他特意购置了宅院，而且不顾花无痕反对从“逐清风”里搬了出来，与素贞一道同住，理由是——家人应该住在一起，不分不离。气得花无痕直跳脚，叫嚷着从今之后要割席断交。
“……我从不后悔遇见姐姐。”
虽然因为与素贞相遇，他不得不暂停了对锦瑟的追寻，亦不得不过多的沾染上红尘三千的痕迹，可是他却懂得了这人世间还存在着一种感情，不是男女之爱，不是朋友之交，而是一种如春风拂面的温暖的家人相守的幸福。
素贞一怔，诧异的目光睨来，久久，才知道青泠是回答方才的问题。
她不由得笑，他亦跟随。
头顶，一片月朗星稀。
明日，当是一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千山梦魂&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