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锦当丫鬟的二三事》愚秋

2、侯府有女唤阿囡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似昔人非。
　　上次来这洛城该是二十年前了，不知道当年那个嫁予如意郎君的孩子境况如何。
　　洛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仿佛要把人间所有的欢喜都挥霍殆尽。天边染血的云霞还恋恋不舍地亲吻着大地，华灯初上，氤氲得充满戾气浮华的都城都柔和了许多。如梦的浮生也悠悠弥漫在昏黄的灯火中。
　　“哥哥~我的好哥哥，你就答应我嘛。”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扯着少年的衣袂，轻轻晃着，糯糯的音色直叫得人心都化了。
　　“不行，要是被爹发现，我会被家法伺候的。”少年眉目清秀，撇过头坚决不要再受这小妮子蛊惑，上次被她缠得不行带她出去，结果摔了一跤，回来被爹给打得三天下不了床，还好娘拦着，现在想起来都疼。
　　少年直甩头，拂开雪团子的小手，坚定地说：“不行，你还是老实在家待着，女孩子怎么能老往外跑呢。”
　　雪团子沮丧地低下头，再抬头时一双杏目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那委屈的小模样，直教人心里升起满满的负罪感。
　　“上元节一年才一次。”
　　“……”
　　“你们都出去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
　　“我也想去看花灯，吃粉圆。”
　　“……我给你带回来。”
　　“哥哥~我一定不添麻烦。”
　　“……不行。”
　　“你不带我去，我就告诉爹你偷亲容姐姐。”
　　小姑娘脸上哀容骤散，眉眼间尽是狡黠，眼中却还含着泪，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阿囡。”少年有些咬牙切齿，脸倏地一热。
　　“唉，罢了，大不了再被家法伺候一次，便遂了你的意吧。”
　　少年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繁复精致的荷包，苦笑一声：“莫要坏了你容姐姐闺誉。”
　　“你放心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天下绝无第五人知。”阿囡小脸红扑扑的，竟一本正经地赌咒发誓。
　　“第五人？第三第四是谁？”少年剑眉一挑，满是惊诧。
　　“第三人自然是容姐姐啊，至于第四人嘛——”阿囡一脸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忽杏目弯成月牙儿，回头招呼正在抄手游廊凝视华美宫灯的女子，“西锦，你的法子真管用，哥哥同意了。”
　　雪团子一蹦一跳地唤着西锦，没觉着丝毫不妥。
　　而西锦听到主子的夸奖方才从烛火中回笼神思，思及阿囡的口无遮拦，不由扶额，唉，又得罪了个二少爷。真不知道还能在这侯府混多久。
　　她分明感受到二少爷投来目光中浓浓的恶意。
　　提起宫灯，朝阿囡迎去，牵起她的小肉手。
　　在一团光影中，讪讪地顶着二少爷的不满，快步移到阿囡的闺房。
　　烛火摇曳的宫灯映得西锦那张平淡无奇的脸都有些出尘，连身上菊叶边的袄裙都似染了些仙气，无神的眼眸里映出了阿囡俏皮可爱的双髻。
　　阿囡，安定侯府三小姐，闺名唤作傅云嫣，时年仅十二岁。生得是柳眉杏目，冰肌玉骨，可以想见以后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身为侯府嫡女，身份显赫是不消说，何况又是独女，侯府上下自是从小将她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那吃穿用度许是比宫里一些不受宠的公主还精贵些。
　　可在西锦眼里，阿囡不过是个小屁孩，天真烂漫的一塌糊涂，机敏有余，世故不通。无忧无虑也是一种福啊，如果她能一生顺遂便好了。
　　奈何人世多得是事与愿违，揣着糊涂才能得到幸福。

　　永和六年，正月十五
　　如墨的夜幕上镶嵌着一轮白玉般的满月，团圆与美满，静静地将柔美的银粉洒向人间。
　　整个洛城都被灯光笼罩，暖暖的氤氲着昏黄的光。城中仿若有一只金龙盘桓欲飞，定睛一看，原来就是一条街市，那便是灯会所在。
　　“小姐…”
　　“……”
　　“这已经是第三碗了……”
　　“……”大快朵颐的小姑娘又舀了一勺粉圆，塞的嘴里满满的，腮帮子鼓起，这才抬起头。杏目一瞪，含糊不清地说道：“说好…腰脚公子。”
　　“公子，再吃下去肚子要撑破的。”
　　“我还能再吃一碗。咳……”果然被呛到了。
　　阿囡咳得水光潋滟，西锦忙上前给她顺气。
　　“少爷，你也不管管小姐……公子。”西锦在阿囡水蒙蒙的瞪视下讪讪地改了口。
　　“我可管不了。”一旁的二少爷斯斯文文地喝着面汤，幸灾乐祸地瞥了眼西锦。
　　小心眼啊！二少爷。
　　“阿囡，瞧你吃的，跟只小松鼠似的。”二少爷还是心疼自家妹子，“搞的平时西锦克扣你吃食似的。”
　　还有完没完了，虽然，我确实偷吃了不少点心。
　　“嗝——”阿囡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嗝，眉眼弯弯像个善财童子。西锦狗腿地取出绢帕为她揩嘴，做个尽职的丫鬟。
　　“这外面的粉圆比府中的糕点可口多了。”阿囡仿佛还在回味，咂巴着嘴，接着补充道，“特别是上元节的。”
　　“小姐…你可是大家闺秀，可不能吧唧嘴，传出去人家会笑话的。”
　　“知道啦，西锦你个管家婆。”阿囡嘟起红润润的嘴唇。
　　二少爷有些魂不守舍，时不时看向门外。
　　门外来了个人，是他身边的小厮王五。凑到二少爷耳边讲了些什么，二少爷顿时容光焕发。
　　这模样，怕是害了相思啊。
　　“咳咳咳——阿囡啊，我忽然有点儿事，要出去一趟。”
　　盯——阿囡一脸不信。
　　“好阿囡，我真有急事儿，你让西锦带着你去看看花灯哈，到时还在这碰头。”二少爷心虚地笑了笑，阿囡真是越来越难骗了，“西锦，照顾好小姐，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唯你是问。”
　　少爷哟，这可太高难度了，我又不是神仙。
　　西锦还是应下了，只希望阿囡姑奶奶能消停些。
　　二少爷风风火火地走了。
　　阿囡短短的藕臂支着下巴：“西锦，要是我将来也能像哥哥和容姐姐一样，那该多好。”
　　“小姐你还小呢，没羞没臊的。”
　　“哼，早晚把你嫁出去。”
　　西锦仔细地为阿囡整理着鬓发，“我们家小姐样样都好，还怕找不到如意郎君么？”
　　“真的吗？”阿囡的眼中仿佛盛满了万千光华，摇曳生姿。
　　“是啊。”谁要是娶了这个活宝，怕是要天天跟在后头擦屁股了，西锦心中暗叹。

　　三四里的长街，花灯彩面占了大半。人一踩进去，像踩进了一条彩色会发光的河，如同锦鲤摆尾，从这个摊子看到那个摊子，有点望不到尽头的意思。人人看上去，都是和善真诚的。纵使平日里积了什么怨，结了什么仇，到这时候也能和平共处了，毕竟是一年一度的上元节啊。
　　花灯氤氲着柔柔的光，烛光透过斑斓的灯面也呈现出绚烂的光华。花灯的乐趣，在于系在其上的谜条，很多漂亮的花灯并不能用银子的买到，而是要真正耗脑子猜出灯谜。所以，许多自诩风雅的文人都乐于来凑这热闹，在花灯节上赢得一串花灯那是极招摇风流的一桩事。当然，这与阿囡和西锦是没有多大关系的。因为——
　　“西锦，这盏绣球花灯真是精致。”阿囡满含期待的望着西锦，这个看着挺简单的，总能猜出来了吧。
　　西锦有些不敢直视她亮晶晶的水眸，转眼看起了谜面
　　“写时方，有它暖，没它凉”
　　嗯，谜面倒是简单易懂。
　　这个嘛……是什么呢？
　　看着西锦一脸为难，一旁的阿囡有些气急，“西锦你笨死了，这都多少个，一个都猜不中。哼！我自己来。”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阿囡和谜面两看相厌，再也憋不住了，赧然地道：“西锦，我们走吧。”
　　西锦嘴角抽了抽，跟上她，继续去搜寻猜得出的灯谜。
　　她们都不曾注意到，一个少年在她们离去后，轻而易举地赢下了这团绣球灯。
　　日者，虽方实圆，暖人体肤，却只可远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