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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写给你的第62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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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吗?原来他说的一辈子就这么长。
简翼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银色怀表,她手拿着细链子,怀表就在眼前有节奏地晃来晃去,一摇一摆间响着“滴答滴答”的声音。这个声音,简翼太过熟悉,毕竟也伴着她走过了些许年头,这是她特地问医生讨要的。
记忆中校园里的初次相见便泪流不止,那时她不明白,时至今日才后知后觉,他以另外一个身份默默地守着她治疗两年,她以将近一年的时间回忆起他们过往的一切,她将自己错落在时间里,以为的初相见其实是早已上了心。
她收了怀表,转身掩了门然后踏进了这个已经来过一次的地方。
与印象中的所差不多,一进门便能看到前院里的两棵银杏树。简翼脱了鞋子,光脚踩过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来到树下,已值秋季,银杏树的树叶已经发黄,时不时飘下几片来,不多时地上已经堆积了小小的一层。
简翼弯腰拾起一片放在手中把玩,曾记得第一次来时这里还是一片绿色,空气里到处都透着一股清新盎然,那时他还打趣说,可能是今日迎来了一位小仙女,所以使生命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不停地欢呼跃动着,显得生机勃勃。
她当时不理解,只是觉得这人忒油嘴滑舌了些。现下回想已经摇头失笑,多年不曾记得,而今故地重游却记忆犹新感慨良多。
简翼拿着树叶继续往里走,大概五十步的距离后,眼前一切突然变得豁然开朗,记忆里的那棵大槐树还是如此醒目,那时来还未曾有花苞,现下也已经过了花期,这么算来,两次下来简翼都未曾领略过木念汎口中所说的美丽。
极目远眺,树下有一张树桩做成的圆桌,简翼知道它并未经过打磨加工,旁边凳子也是用木桩做成,第一次见木念汎时便是在这里。
简翼觉得有些恍惚,时光似乎倒流回去了,那时父母都已经不在,偌大的房子只有一个人住,冷清之余总是伤感,她想卖掉房子。有天夜里睡意朦胧间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是找她买房,她还没理会清楚,隔天一大早就收到了一堆的资料外加一个地址。她看着头疼地紧便寻着地方而来。
第一眼见到时,木念汎只穿着一件纯白T恤,黑色的休闲裤,双手环胸惬意地靠着树干假寐。四周静极了,那人仿佛已经与周遭景色融为一体,仿似一幅美画,而她这位不速之客似乎打扰了这份美丽,成了这幅画的唯一败笔。简翼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对方的随意令她有些懊恼自己不该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文件就随意地找上门,与此同时她又有着一种错觉,仿佛他就是在这里等着自己上钩般。
简翼暗自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就在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时,那个人睁开了眼,初初一眼不觉有它,再看时,心里似乎有根弦断了般,对方冷冽的一眼在看到简翼时瞬间就冰雪融化般化作春日暖阳,他的眼神深邃似乎有着魔力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你来了。”
清冷的嗓音却透着一股十分熟稔的语气,就好像两人是多年好友一样,只是这一声,简翼还听出了别样的味道。
对方真的是在等她。
她有些莫名,等缓了缓心神走向他,把一堆资料摆在圆木桌上,刚要开口却被对方率先打断,“我先带你参观一下这里。”
简翼熬不住他眼底的热情,主人都开口了,她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就随意吧。
一圈下来,才知外围看着小,里面则是别有洞天,参观完毕后他们坐在圆木凳上喝茶,简翼以为终于可以谈谈房子的事了,没想到他们后来的确是谈到了房子,但却不是她的房子。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简翼愕然,须臾,她环视了一圈笑了笑道:“挺舒心的。”
“那就好。”
极轻的一句低喃,简翼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抬头时对方正在喝茶,她刚低首,下一秒却又立即抬头了。因为他说:“既然你喜欢,那我就把它送你吧。”
简翼的眼里有着无数的惊愕与怀疑,她不明白他的意思,木念汎却从她的脸上表情看出了她的想法,俊眉微蹙,有些疑惑地问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是在讨你欢心?”
简翼微微一顿,随即便笑开了,托他的福,那天简翼过了一个很愉快的下午,如果忽略掉某人时不时黑脸的表情外,她想,心情如果是用十分算满分的话,她打八点五分。
“到底谁给支的招,送房子代表着追女人,万恶的资产阶级,手法真是拙劣不堪,你说说你家主人是不是很没情调?”
简翼眼角带着笑,坐在树旁边的秋千架上回忆着往事,偶尔兴趣来了评价上几句木念汎当时的作为,她的脚踢着旁边的一棵小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秋千,眼睛却无意间被一块十平米左右的小花田所吸引,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片已经枯萎的花地,不知主人种了什么花,明显花期早已经过去。简翼帮林姜照顾了一段时间的花店,多多少少也会辨认一些,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对着花地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眼里有着许多的茫然。
还记得那时他躺在她的怀里对着她说的话:“我还想着能等你到花期,好…可惜…”
后面可能还说了些什么,简翼却是真的记不清楚了,她只记得自己当时按着他的伤口,那里不停地流出血来,她吓坏了,嘴里不停地喊着救护车,救护车……
他所指的花期就是眼前吗?
“木念汎,你到底什么意思呢?”
眼眶有些潮,她转身往回走,没有一步的迟疑,只是离去的背影却有些孤寂。
简翼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赶着她一样,她到了房子的大门前才重新镇定下来,她打开一开始就放在门边的盒子,从里面找到一把钥匙,这是藏在信封里面的,那天她在收拾东西,钥匙从信封里掉了出来。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开门,结果当门真的打开的瞬间,简翼的手却也跟着顿了一顿,她的心跳的厉害,猜想是一回事,猜对了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安抚着自己想平静下来,奈何却做不到。
那人,简翼丢失至今再也找不到的那人,却什么都帮她想好了。
简翼进屋后打开了全部的窗户,然后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参观,她记住了所有的装饰与摆设,等到思想放空便闭上眼睛回放着一切,想象着一年前的时候,那人进门时的一切。悦耳的嗓音在静谧的室内响起。
“可能会是个小雨天,他撑着一把红伞出现在门口。为什么是红色?因为那是我帮他买的,他必定是极其喜欢的。开门进来的时候,他可能会有些烦躁,因为雨伞抖落的雨水溅在了鞋面上。他总是这样,说了好几次要小心,但就是不长记性。进门换了鞋,先去开了冰箱去找水,外出归来应该会渴了,因为这几天他每天都在练习着该怎么跟我进行重见时的开场白,千言万语归为最后的抚额一笑,那一笑一定很无奈却又十分地惊艳,不用怀疑,因为他本就长得过分好看。”
“接下来他应该会出现在厨房,因为他新学了几道菜要来跟我显摆,如果是他一个人吃饭他肯定是不会做的,说到底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也只是在讨我欢心,因为拿他自己跟我相比,他更爱我。这点,我是要骄傲的。”
“再然后他会戴上一副金色大边框的眼镜坐在书房看会儿书,没人知道其实他有些近视。没错,你们猜的都对,金色边框是我选的,他长得白,戴着很是养眼。他有个习惯,就是要经常光明正大地看我,起初我会横他几眼,他却不见学乖,然而我的脸皮倒是被他惯的越发厚实了,脸不红心不跳。只是有时候被看久了,私心里想对着他狠狠地亲上几口,奈何只敢在梦里这样做,你们知道的,我胆子小。”
“最后,他应该要睡了。他睡着的时候面容必定是十分柔和,还带着笑的,因为我告诉他我就要回来了,我们说好的,不见不散……”
简翼睁眼,泪无声地滴落下来,她坐在地毯上打开盒子,将今早包的花束拆开插在了花瓶内,然后取出了盒子里所有的信,包括他自己写的那封,红色信封如同它的主人般格外养眼,但她却始终没有勇气打开。
“这些信是我对我们之间故事的全部记忆,有些被我烧了,你也不用埋怨,等你什么时候想听了,我再把那个故事说给你听。木念汎,我放过过往,我们彼此重新开始吧!”
屋内无人,并没有谁会给她回应,简翼也不需要有人回应,她环视了一眼屋内,窗纱不停地摇曳着,桌上刚才插好的那束花被风吹得掉落了几片花瓣,简翼拾起放在鼻尖嗅了嗅,嗬……可真香!她走至窗前望着不断飘落的银杏叶有些出神,脑子里快速地闪现过什么,但都被她忽略了。
“起风了……”
她望了眼天边,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的,这会儿就乌云密布了,她关了窗户最后望了一眼,不再有任何留恋。
简翼赶在下雨前出了门,她撑着一把红伞走在槐树道上,雨滴敲打着伞面,似乎也敲在她的心上,钝钝的疼,她的呼吸有些不畅便加快了些脚步,泥水溅湿了裤子,可那雨滴却还是不停地敲打着,越来越有规律,仿似为谁演奏着一首哀乐,调子也越来越急,揪着人的心也越来越疼。
等终于走出了槐树道,简翼才堪堪停下脚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侧身回首望着长长的小道,眼睛闪着奇异的光,就在今天,此刻,她的目光停留在此终结,似乎对着槐荫巷划了一条界限般,从此你来我往,再无他想。
只是最后她却咬紧了牙关,有些切齿地对着前方道:“你若再敢找上门来,我必将你腿打断,留在身侧,一生看管。”
这场雨下得来势汹汹,一直没喘气儿,仿佛是把近日的怨气一股脑儿全都抛洒了出去,简翼走在回花店的路上,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有两个人撑着伞冒着雨上了山。
今日是她的生辰!
“我帮了他们一个忙,我想让这件事尽快有个了结,让她死心,也断了他的犹豫。一个是我兄弟,一个是我亲人,昕昕,你应该懂我的无奈吧,可我没想到会把她逼上绝路。”说完葛晔昭很合时宜地擤了把鼻涕,继续未完的话语,“你应该已经见到她了。她最后跟我说对不起,说她不知道我喜欢你,她很后悔当初拿钱让你父亲去制造车祸,结果阴差阳错。”
说到此处,葛晔昭擦拭了眼角淌下的泪,语声哽咽地道:“我很谢谢你当初推了她,使她最后的愿望能够成真,可这却害了你。她迟来的那声对不起,你有没有收到呢?”
他对着照片里的女孩笑了笑,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表情有些傻傻的,“你那么善良,又知道我疼她,肯定会原谅她的。不说这个了,说说我那个傻兄弟吧,他竟然会冲过来替简翼挡枪子,果然是疯了。不过他这疯却是我羡慕不来的,我挺恨的,所以我下了一剂猛药,也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样了?”
葛晔昭离开了沈柠的墓地后往另外一处走,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后他停下了脚步,目之所及是另外一个男人。
温彻听到脚步声瞧了一眼来人,他跟照片里的人进行了最后的告别,与葛晔昭擦肩而过的瞬间对方叫住了他,“谢谢你给了她爱情的憧憬,也谢谢你陪她走过人生最后的一段路。”
“你不要谢,都是我应该的。”
温彻撑着伞走了,他是来跟李俐辰告别的,他对她是有怨恨的,毕竟是她破坏了他跟简翼之间的关系,可到了最后他却恨不起来了,她只是个缺爱的女孩子罢了。她知道有些事情无法挽回,在开出那一枪后对着自己也开了一枪,送去医院抢救后在她人生最后的几天里他陪在她身边听她讲自己的童年,听七岁的她如何将自己当作救命稻草,听她说再次相遇时她狂喜地一夜未眠,这些都是不为温彻所知的,她的秘密。
后来她对着他说对不起。
那个夜晚她走得很安详,他们一起坐在阳台看星星,她靠在他肩头低声地唱着歌,然后指着一颗星星轻轻地说着话,“阿彻,妈妈说最亮的那一颗就是她,她一直都在看我。我就要成为星星了,我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就能每个晚上看着你了,这样我就幸福了,你也要……”
温彻懂她的意思,可最后的幸福两字她却再也没能说出口,他望着女孩唱起了她未唱完的那首歌:“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会唱歌,想家的夜晚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我知道午后的清风会唱歌,童年的蝉声总是跟风一唱一和,当手中掌握繁华,心情却变得荒芜,才发现世上一切都会变卦……”
这首鲁冰花是温彻教七岁的李俐辰唱的,那年大火中他碰巧在火势刚起时把她拉出来,两个小孩出来后没多久,身后已是一片火海。当时的温彻不懂如何安慰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女孩子,听大人说她的母亲精神上有问题自杀前放火烧了房子,他拉着他的手教她唱歌,可他只教了前半部分,因为他刚认识了一个叫简翼的女孩子,她也只教了他前半部分,他只会这么多。
而今,他来同她告别,他告诉她,他要走了,世界这么大,他想去看看,诚然,如同小林叔叔所说,他与简翼的故事已经走到了落幕,新的故事正在等着他,他想去找找属于他的新故事。
葛晔昭望着走远的背影然后转首对着照片里的女孩笑道:“辰辰,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