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煮萝卜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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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小童忽然怯怯的出声，“时候不早了，大巫要先睡下吗？”
想来巫即一直作息良好，和巫盼一般规矩。睡得早起得早。但这小童不知灵山上的巫神也要分人的，规矩的怕只有这么两三人。而面上看上去最庄重的巫贤，实际上是最懒散坏规矩的一个。
巫贤一把年纪了，也不至和两个小童为难。自己不睡，也拖累了下人。起身走过回廊，回去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巫贤难能做了个梦。梦起往昔他年少意气风发的几十年。
那时天下大乱，他亦闭门谢客，不再行医。离了故居四处流浪许久，后来因着一场洪水和青冥失散。他从洪水中活着爬出来那天，为自己和天下卜了他生平第一卦，然后去带着卦象去投了伏羲一派。
他第一次做巫祝，是灵魔两方在睥睨山下，他耗费三日直取了魔方敌将首级甩在营下。
从此之后巫贤走到何方，哪里便死气滔天，巫祝之法让修魔者人人自危。他受人拥戴，换往日素袍为红裳，训了当时四方中唯一一头成年的天马为座驾。战场上他驭马奔驰，手中巫杖指向之处，莫有人敢与之争锋。
只是梦到这里，便惊醒了。
神仙一生中，少有做梦的时候。若是做梦，便是有什么征兆了。巫贤扶着额坐起身，天已经大亮了。他想也许该自己卜上一卦，犹如当年那样，后来想想便罢了。
经历的年头越多，他便越是明白，天命如此，卜与不卜，都逃不过该有的命数。即便先知，也不会事事顺遂，该发生的一切，总逃不过去的。
只是他身子越发疲乏，不过正午在凉亭小筑里乘凉，就又做了一梦。
他梦见了青冥，与上一个真切发生过的梦境不同。梦里正是第一次神魔大战后，他在灵山初开始住下，天地归于平静。梦里青冥来寻他，如旧时般问他，“巫贤今日的针法如何了？”
他望着灵山上开垦的绿油油的菜地，慢条斯理的回他，“比昨日好些。”
他醒来比昨日显得更为惆怅许多。梦里的的却却是他当年或者这许多年里期盼多次的场景。如最初化生时那般，和平常人一样，有自己的院子，如果想吃萝卜就种一些，假如喜欢枣树就栽一颗。
可惜他有天底下所有的灵草，却没有一颗自己的萝卜。
灵山灵气浓郁，寻常的草木经不得灵气冲刷，连种子也活不成。巫贤想，可能是他命里就没萝卜吧。
这样的心思一直持续到傍晚为玄帝看诊，玄帝问他，“想什么这么入神？”
巫贤一针扎进玄帝胸膛，顺口回道，“想萝卜。”
说完才回神，抬头去看，才发现玄帝看他的眼神有些深不可测。
玄帝留他晚饭，巫贤想开口推辞，玄帝却开口说，“让人特意为大巫做了萝卜。”
巫贤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竟留下来了。九天上的神仙怕是没有一个在位列仙班之后吃过萝卜的，天上自然也没有萝卜，不知道玄帝是从哪儿弄来的。
巫贤想，九天上神仙毛病多了去，不吃荤不吃腥不吃萝卜，凡间的东西就好吃很多，比如萝卜汤，粉蒸肉，酒酿圆子。
可是到头来看见宴上真摆着一盘胡萝卜，他才开始为难。虽说他一向不拘小节，可好歹还是个上古大巫，平日在外面也是早些威严的。这一玉盘上盛着这几根胡萝卜他是吃是不吃，着实让巫贤犯了难。
玄帝看他半晌，开口问他，“大巫觉得这么做不喜欢？”
巫贤看着这毫无装饰的不做作的几根萝卜，萝卜叶子还嫩着。若不是上面没有泥土，他真怀疑是地里刚拔出来直接放进盘子里的。
他想了想道，“回天帝，事实上，比起胡萝卜我是喜欢吃水萝卜的。”
玄帝皱了皱眉，心里叹了口气，说，“下次吧。”
也不知是谁多嘴，大巫喜欢吃水萝卜的事情就一传十十传百的走漏了出去，隔日就有仙人带着水萝卜登门拜访。巫贤在满天神仙眼中，一直深居灵山，无欲无求，难能知道他喜欢什么东西，还不是各个想着法子讨好他。
后来三尺长的萝卜，人形的萝卜，甚至连千年人参都有人送来，堆满了整个院子。隐约还能听见有人议论说，“以前以为大巫太过孤高，现在看来是我等愚妄了，看看我们大巫是多么平易近人。”
巫贤坐在萝卜堆里摸着萝卜心里想，世事难料这句话说的真是不错。早上还想自己和萝卜多半是没有缘分了，现在看起来完全颠倒过来，不是这么回事。
玄嚣来看望他，顺便把蓐收这个灵山吉祥物送来给巫贤解闷。还没进院子巫贤就听见他放肆的笑声放肆的传过来，一抬头是漫天的火红。玄嚣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喜欢萝卜，怎么不早跟我说。”
蓐收手里拿着根水萝卜，端端正正给巫贤双手递过去。巫贤面上一抽，想起那天玄嚣拿灵水瓶子砸他，恨不得也把萝卜拍玄嚣脸上。
可惜他活了这么久，怎么说也是个要风度的神仙了，不能这么干。他扯着嘴角，眼底半点笑意也看不见，伸手去握住萝卜杆儿，望进蓐收那双灰色木讷的眸子里，感受有点莫名的味道。
玄嚣笑着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笛子敲了一下掌心，说道，“原本我还很担心你和乾荒没什么话可讲”，说罢环视了这一堆萝卜，续道，“现在看来，是放心了。”
巫贤恨不得翻个白眼给他看看，这九天上下，也只有他玄嚣知道怎么把无欲无求的大巫气个半死。
乾荒这个名字，如今四海之内少有人敢随便叫了。巫贤感叹时间过得太快，明明几万年前，乾荒还只是个小屁孩，在玄嚣处做属神，也就是如今蓐收的职位。那时乾荒要比现在活泼很多。不过也是，现在谁见了他，不得好生生的叫他一声天帝陛下？
神仙们通常时候见了巫贤要恭恭敬敬的叫大巫，起初乾荒刚来也还规矩。后来仗着和巫贤混的熟了，就随玄嚣一起喊他名字。
现在玄帝倒是敢喊他名字，他却不能随意叫他乾荒了。巫贤想，这也没什么，毕竟天地共主，总是要面子的。不像他一个灵山上的老神仙，脸皮厚实。两人之间其实原本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不像巫贤和下面的徒弟，总有巫术医理可以讨论。
往日玄帝还是乾荒的时候，巫贤可以同他每天插科打诨，像他现在逗蓐收一样。现在总不能这样吧。那就更没有什么能说的了。巫贤觉得乾荒那时候虽然有点点老成，不过到底还是年轻人活泼的性子，有的时候还挺逗趣的，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玄嚣说，“将你绑过来到底是我做的过了，巫即说天宫上日子太凄清，怕你住的不惯，不过你的徒弟们个个都很忙，只好让我把蓐收给你送来解解闷。”
蓐收就被玄嚣这么留下了。巫贤倒是高兴挺多，心里给巫即这个孝顺的好徒弟记了一功。蓐收一个西方天君属神，在灵山十巫面前生生被使唤成一个小厮模样。这会儿正被巫贤差遣着搬一张摇椅放在桑树下，去太阴那里讨了几卷佛经。巫贤就舒服的在桑树下盖了一方狐皮毯子，闲翻两页佛经打打盹。
院子里的萝卜堆，蓐收就挑了些平常的能入口的，撇下那些长有三尺，奇形怪状的，在巫贤不远处生了堆火，按照巫贤说的法子煮一锅萝卜汤。蓐收被折腾的次数多了，不管巫贤提什么离谱的要求，都已经习以为常。
巫贤满脸欣慰的看着忙忙碌碌的蓐收，觉得此时此刻和他愿望里的日子已经很相近了。蓐收照顾他细致舒服，闲下来难免让他觉得有些困倦，正在他半睡半醒之间，看见玄帝一身墨色衣服站在远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倒是蓐收要镇静一些，起身行了一礼，道了一声陛下。
玄帝走近了，弯腰替巫贤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重新盖好。这个动作做的十分熟练，好像曾经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巫贤抬起头，怔怔的望进玄帝一双黑色的眼瞳里，里面的感情像化不开的浓墨，让他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玄帝倒不以为意，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巫贤说，“煮萝卜汤。”
玄帝伸出葱白的一双手，指腹上隐约有些薄茧，握住锅里的汤勺搅了搅。丝毫没有觉得他如今做这件事有多么有失身份。巫贤纵使从上古以来就不太讲究礼数，也觉得有些不妥。
玄帝问，“启辰宫还住得惯吗？我听太阴说你拿了几本经书去。”
巫贤给玄帝身后的蓐收使了个眼色，说。“天宫里不能再好了，这等杂事还是让蓐收来吧，玄帝还有事？”蓐收连忙上去恭恭敬敬接过玄帝手里的汤勺。
巫贤心里想，日后这也是一个有来历的勺子了，怎么说出去也是曾经天帝搅过锅的。以前伏羲的烧火棍现在都被小仙们好好供起来，也许这个勺子，日后也是有出息的勺子了。
玄帝低头看着手指，反而看上去有些彷徨，脸色有些难看。不多会儿就化身走了。
巫贤问蓐收，“是不是我们不应该这么直白的拦着他煮萝卜，这样玄帝才会显得有面子一点。”
蓐收连听有人叫玄帝名讳都要一惊一乍，别说这个问题了，握着汤勺在一旁颤巍巍不敢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煮萝卜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