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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次就砍玄嚣那几根木头吧,反正他也不缺那几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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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海之外,有一座灵山,上能浮至天穹,下可坐落人间,天底下所有的草药都可以在这座山上寻到。然仙山缥缈,无所依凭亦无甚踪迹可寻。世人只道灵山浮于大荒之西,可无论是漫天仙神或是人间行人走兽,能够一窥灵山全貌的,甚是寥寥。
灵山上有灵山十巫,以巫贤为首,有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十巫之名,天地之间无论老弱妇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十巫之首巫贤,更是天下巫医的祖师爷。
巫医,交通鬼神,兼及医药。巫贤更是早年与皇帝征战四方的大巫师,如今退居在灵山之上,监察这天上人间的生老病死。但有天上仙神生老病死,皆要请十巫来走上一遭,或是医治,或者衰落羽化,全在巫医言断之间。其地位尊崇,可见一斑。
巫贤有时会感慨自己已经老了,说这话时,他正躺在榻上,一身白袍穿的十分随意,衣襟处敞开着露出一片胸膛,好好的白衣被他穿出几分风流倜傥的味道。巫贤手上是一卷经书。经书上的行文字体精致端丽,笔锋落处三分缠绻七分坚毅,只是远远看一眼也能感觉到是花了心思抄录的,不知是出自谁家手笔。
蓐收便看着巫贤一页一页将佛经撕下,添进火炉里。巫贤衣袖还稀稀落落的拖到地上,又去拢了拢宽大的衣摆,说:“蓐收你坐在这里,我怎么好像能感觉到秋风萧瑟,很是寒冷。”
蓐收收回目光,闭了闭眼,心里想着那你不会把衣服穿穿好点。嘴上却只能恭恭敬敬问一句,:“大巫待如何?”
巫贤说:“可能是我老了,你这里炉火还是不够旺,我一个老人家,身子骨不太好,你帮我添添火吧。”说罢,把一卷撕的七零八落的经书扔到蓐收怀里。
蓐收眉头跳了跳,生生把冒出来的火气忍了下去。凉凉道一句:“没想到上古大巫也有身子骨不利落的时候。”
巫贤似乎是没听见他话里的挤兑,敛一敛掉到地上的衣袖,回他:“生老病死,世间万物都是如此,我虽是医者,但也不能脱离此道。天上的九州仙神也都是如此,不然怎么显得我这一派巫医地位尊贵呢。”
蓐收可能是没见过天上地下这样不要脸的神仙,一时哽在原地。巫贤抬了抬下巴指点他:“哎,继续烧,别停下来。”
巫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瓜子,喀嘣喀嘣的磕了起来。一边磕一边教导蓐收:“我知道你是掌管刑法的,但是你生在世不能过于死板,仙途漫漫,无所事无所求,也要想法子让自己快活,不能处处克制自己,不然成仙成神有什么意思呢。”
蓐收眉头又跳了跳,大约是嗑瓜子的声音有些刺激到他万年来一潭死水的神经。他勉勉强强学着巫贤之前的动作一页一页烧经书。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巫贤的话也不知道听进去几分。
正逢玄嚣走进殿里。
玄嚣此人,本是凤凰之主,高傲艳丽之余也承继了鸟雀一族与生俱来的聒噪。未见其人就已经听见他远远在叽叽喳喳:“怎么回事,我这偏殿里是什么走水了,一股子什么烧糊的味道?”进了殿他一转身,好家伙,蓐收正将经书一页一页添进炉子里。他定睛一看烧的是什么,不得了,忙伸手掠了经书在手里。
这一扯可要糟,一卷七零八落的残经怎么经得起这术法的一扯,装订的丝线当即脱了,一本破书掉了个七零八落在地上。只剩下玄嚣手上刚沾手的两页。
玄嚣一怔后气急了,抖着这两页有点来历的经书,急声骂道:“这经你也烧,饶是你不管昔年的情分,可还要给佛家一点脸面吧,烧经书这事你也做得出来,不怕佛祖怪罪么?”
巫贤漫不经心的粘着瓜子这么一磕,道,“你当佛祖像你一样斤斤计较?这世间万物皆含佛理,今天我烧了这佛经,亦是把佛放在了心里。你嘴上说着尊敬佛门,其实却没有慈悲之心。那情分也不过此理,若是真的有情,那这佛书烧也不烧,与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深浅,又有何妨碍呢。”
玄嚣一听,想起旧时种种,反而笑了,“你在我这偏殿里纵火,我也不说什么。你说什么情分我也不同你争,我就问你,这经书当年也是他费尽心思为你抄的,如今你烧了,上天入地也找不出第二本来,现在你不心疼,我当然也不能说什么。”
巫贤磕的瓜子皮落在衣袍地上到处都是,和外界传闻不染纤尘,高洁圣明的大巫没有丝毫相像。他站起身抖了抖袖子,袖筒里哗啦哗啦倒出来一摊无量寿经,地藏经,法华经,大欢喜禅经……偶有打开的,与地上散开的残经字体一般无二。
巫贤正色说,“你这偏殿太冷清,我老了,身子骨弱。添个炉子火势不好,我怕你是这殿里缺这几根柴火,干脆自己拿东西帮你旺一旺火。你却还想要与我计较,也不知你这西方天君的小气劲儿,下面的人怎么受得了。”
满地的经书唬的玄嚣面色一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蓐收站了一会儿,便弯下腰把经书一本本捡好放到巫贤塌前,拜了一礼道,“是小神照顾不周,烦请大巫稍等,我去找些柴火来,劳您费心了。”说罢再拜,退了出去。
巫贤看着蓐收挺直的背影目不转睛,“还是蓐收懂事,你再看看你。”
玄嚣只看了看他衣服上的瓜子儿皮,满是嫌弃,话里有话的嘲讽他,“蓐收是脾气好,你也别尽惹他。别等着再把人都气走了,日后自己后悔。”
巫贤垂着眼皮,把一把瓜子儿扔进炉子里,没应声儿。
一只青鸟摇摇穿过山林河川,穿过层层宫殿,落在窗棂上对着巫贤轻轻唤了几声。巫贤一招手,它便飞过来,乖巧的偎在巫贤怀里。
巫贤与玄嚣也是旧识了,灵山漂浮于西荒不知多少载,凭着十巫沟通鬼神,医治仙神的本事,从来是超脱五方之外的,不受玄嚣管辖。
巫贤已经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许是不能与盘古一争,却也能同女娲伏羲比上一比了。
当年玄嚣继位时,巫贤也曾远远看过一眼。那时他刚经过大战不久,在灵山上修养。玄嚣接下了西方大印,一时间百鸟朝凤,火光照亮了整个西方大荒,绕是他正在摇椅上打着瞌睡小憩,也被天边的红光惊醒。远远一望,心道这西方新来的天帝是个凤鸟之王,真真是华丽无双。
却也只是如此罢了。活过这亿万年岁,怎样的人杰他都见过。从降生到消逝,最后也都做成了他卜的千万卦像里的一个。唯曾有过一人在他心里与旁的不同,不过也是陈年旧事了。
玄嚣这一身火红色的长袍夹映着神火光晕,照亮了整个侧殿,眉眼之间满是倨傲,一双凤眼尖刺刺的看着巫贤。
说来九天上的仙神的神力气息皆是可以收敛的。譬如巫贤,身为一方大巫,从来不见他以气势压人,行走四方也只是静悄悄的来了静悄悄的走,从不惊动旁人。玄嚣便不同了,走到哪里,身后火光神力就映照到何方,隔着几里都能看见隐约的凤凰光焰跃动在天穹上。
玄嚣刚驳了巫贤面子,巫贤到底脸皮再厚也颇为不自在,抖了抖一身瓜子儿皮,拱了拱手,化身作一缕青烟夹着青鸟顺风从窗口走了。
闲来无事,想起刚刚蓐收的话,巫贤想也不能叫人家白忙一场,便出去寻他。绕了整个西方大殿的大山头转了一圈,才发现他在后山的林子里站着。
巫贤站在他身后等蓐收左左右右的看了一刻钟,也不见他有什么别的,便从袖子里掏了颗石子敲在蓐收玉冠上。
巫贤问他:“你傻站着这里干嘛呢?”
蓐收回头,神色里有些傻气,说:“方才大巫说要些柴火,小神来这里瞧瞧有没有合适的?”
巫贤围着人转了两圈,纳闷道:“那怎么看了这么久。”
蓐收拱手回他:“这一片梧桐林是天君闲来小憩之所,所以小神不敢动,那西面种的几里桃树,是给巫真备的,那东面的寒玉果过几月也该成了,巫盼向小神要了几次,还有那......”
巫贤觉得头有些大,摆摆手止了他的话:“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蓐收小心翼翼抬头看巫贤一眼,低头道:“是小神办事不力。”
巫贤念叨,“你怎么傻的像块木头,当年乾荒他就比你机灵多了。”
蓐收一听面如菜色,忙跪了下来不敢言语。巫贤说完,一时也有些恍然。
站了半晌,风把两人也吹得凉透了,巫贤摆摆手:“走了,巫盼过几日就来,你也别忙了,我回灵山了。下次就砍玄嚣那几根木头吧,反正他也不缺那几根。”
说罢走的头也不回。巫贤走的匆忙,竟没看见远方一只黄鸟如星矢般冲进身后大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