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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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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一总角少女,手托着莹白的脸颊,眉目如画,一派天真娇憨,清冽的嗓音如珠似玉般吐出一个个字眼。
雨滴“啪嗒啪嗒”落在青色的石板路上,天色如洗。砖瓦木板铺就的普通农舍里,精致衣裙的少女托腮,摇头晃脑的,另一衣着质朴的少年,灰头灰脸下还能看出清秀的眉目,神情拘谨地站在少女身侧。
少女摇头晃脑的举起手中粗劣的黄纸又读了一遍:“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继而爽朗的大笑起来,冲淡甜腻的少女感,倒像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哈哈,好一个‘有情芍药’,好一个‘无力蔷薇’!迂腐的董老夫子竟能教出这样的诗!”
董老夫子是镇上唯一的教书先生。也是少年的恩师。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出自宋代秦观的《春日》,以美人喻花,其情意脉脉,娇憨可掬之态跃然纸上。
少年听到女孩调笑的声音脸色刷一下通红,支支吾吾地辩解又词不达意:“不、不是的,先生没有......”
董老夫子讲的来来去去只有一本《论语》,只读孔孟一家之言,哪来的《春日》?黄纸上工整的一笔一划全是少年心事又怎么能向心仪的女孩吐露?
好在一声破旧的“吱呀”声传出,一跛脚的中年男人递过一碟小食放在矮桌上,男人慈祥的向他们笑了笑退出房间。
女孩原朗笑的脸顷刻拢上一层愁思:“荣祁,我可真羡慕你。”
荣祁心内一松,幸好她没有继续纠缠那首诗。闻言一笑,有些自嘲:“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我一身猪肉味,不过是一个屠夫的儿子。
荣祁的自卑、郁郁寡欢全写在了脸上,女孩眼睛滴溜一转,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法:“阿祁,你父母为何给你取名‘荣祁’?”
荣祁不假思索:“因为我父亲姓‘荣’,我母亲姓‘祁’,我便叫作‘荣祁’。”
女孩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是真羡慕你啊。”
荣祁看女孩的神情不作假,大为不解:“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女孩脱口而出:“这说明你父母很相爱,很爱你啊!”
荣祁愣住了。他从没这样想过。
一直以为是父母亲从未上学胡乱取的姓名,但时下,又有哪户人家会给孩子冠以母亲的姓氏作名讳?这分明是极相爱才会做的事,他竟现在才经女孩点拨醒悟过来。
女孩盯着荣祁眼神幽怨:“你可知我名讳的由来?”
“阿柒,你......”荣祁抓了抓脑袋,怎么也想不出“阿柒”这两字有何意义。
阿柒叹了口气:“你唤‘阿祁’,我唤‘阿柒’,音神似,意却天差万别。听我娘说,我一出生就打了个巨响无比的喷嚏,于是我娘便叫我‘阿柒’......”
荣祁闻言觉得新奇可笑,可见阿柒满脸忧愁,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慰又不得其法。
只能任阿柒渐渐消沉下去:“虽你亡了母只有一个父亲,但你父亲是好人,爱你如命,而我生父不明,唯一的生母却想让我死......”
荣祁大惊:“阿柒,你说什么”
阿柒猛地顿住,忽而一拍脑袋:“糟了!我先回去了!”
荣祁甚至没来得及递给阿柒雨伞,便看见她推开门冲向雨幕中。
他正要追去,被荣父一把扯住胳膊。
“爹?”
老父跛着脚,慈祥的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你枉读圣贤之书,怎能日日与娼妓之女为伍!”
——
烟雨楼坐落于富硕之地的秦淮湖畔,人称‘销魂窟’、‘噬金府’,其间姑娘国色天香、风韵动人,“一夜万金”更是传为美谈。其每年评选出的头牌,神州大陆无人不一掷千金想要一睹芳容。
红袖姑娘便是今年烟雨楼顶顶有名的当家花旦,“□□”这日更引得无数人——上至公候宰相下至贩夫走卒一睹芳容、一掷万两。有道是“华省芳筵不待终,忙携红袖去匆匆”,孰人不想牵着红袖姑娘的小手逍遥游一场?
然旁人纵是千万个愿意也得看红袖姑娘答不答应。
倚翠捧着满手心的胭脂水粉,好声好气的求着眼前大爷似的红袖:“我的姑奶奶啊,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也该上妆了,小王爷若等急了如何是好?!”
今儿是红袖姑娘的“□□”之日,小王爷姜昭就是那一掷千金抱得美人归的金主。
岂止是金主,简直是红袖姑娘大大的造化,想来今夜一过入住皇宫大院也不是什么难事。
倚翠嫉妒的眼儿都红了,偏偏红袖跟没事儿人似的,还得捧着胭脂求着红袖奶奶梳妆,毕竟红袖不上妆,头一个遭罪的还是她。
红袖姣好的眉头紧皱着,手指不安地攥着手帕,忽而展颜一笑,原来是阿柒这小鬼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
倚翠没能拦住阿柒这个冒失鬼,红袖已经拉过阿柒,染着豆蔻的玉指直戳着阿柒的脑门:“我的冤家!还以为你反悔了呢!”
阿柒一抹额间细密的汗,大言不惭道:“我阿柒一言既出,八匹马都难追!红袖姐你就放心吧!”
倚翠揪着阿柒的衣领:“今儿是你红袖姐的大好日子,你来凑什么热闹?走走走,你今天功课要没做完,看楼主不教训你!”
一提起功课,阿柒一股邪火就直窜脑门,正要发作被红袖姐一按肩膀,登时安静了下来。
红袖一双雪白柔荑看似柔软无骨却制得阿柒动弹不得。
“倚翠妹妹你去歇息吧,阿柒帮我梳妆就行了。”
“阿柒这小子毛手毛脚的,怎么能......”后面的话在红袖含笑的眼里愣是吞了进去,红尘里撒泼打滚的人一个个都是人精,倚翠愣了愣,顺势说了下去,“那就麻烦阿柒了,切莫耽搁了时辰。”
见肩膀上忽然加重了力道,阿柒才不情不愿地说道:“阿柒有分寸的,倚翠姐好、走。”末的,结尾两字还整个重音强调。
倚翠瞪了他一眼才款款退了出去。
“真是个冤家!”红袖扶住阿柒双肩,神色郑重,“甭为姐考虑,你再好好想想,你愿意帮助姐,姐感激不尽,你不愿意,姐也不强求。”
阿柒挣开红袖的手,跨坐在红木椅上,痞态尽显:“左右不过一个小王爷,我堂堂男儿,还能被他占了便宜?”
红袖一个脑瓜打了过去:“正因为如此才让你仔细考虑!”
她一把拍掉阿柒翘起的吊儿郎当的腿,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从未有过的肃穆:“阿柒,你绝对绝对不能让别人发现你的男儿身,记住了吗?”
阿柒脑袋里的弦“嘣”的一声断掉,那股子邪火瞬间就燃了起来,埋在肚子里那些儿生了蛆、腐烂了的话儿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颇有些英雄就义的那种不管不顾:“我本就是男儿身,为何天天做小娇娥的模样?!就因为我是老鸨的孩子?”
红袖瞪着他:“你怎能这样说楼主?!”
阿柒有一瞬间怂了,但下一秒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裹挟着日日夜夜被逼浸泡药浴,做那些“柔骨”、“拓筋”所谓的“功课”,杀人也不过头点地,索性心一横,把这些窝囊气全撒了出来,越说越刻薄:“老鸨就是老鸨,何必附庸风雅作什么‘楼主’?天下人皆是重男轻女,唯有我的好母亲重女轻男,唯一的独子也要培养成男不男女不女的妓子......”
红袖笑的薄凉:“你瞧不起我们这些妓子?”
阿柒猛然顿住,自知失言。从小到大,他生长在女人堆的烟雨楼,他有一日懈怠“功课”,母亲就对他非打即骂,甚至连“母亲”也不许他叫,与一般人叫“楼主”无异。所有人对他避之不及,只有红袖姐一人对他笑,对他不假辞色,对他关怀备至。
他是气昏了头才胡说八道。
“红、红袖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红袖叹了一口气:“好啦,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反正你只需知道楼主她......绝不会害你便是。”见阿柒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她深知阿柒症结所在,不说旁人,单说街口那猪肉荣,虽家境贫寒,生有残疾,但拿那独子也是当眼珠子来疼,阿柒相较之下便觉得自己有娘还不如无娘的好,是天下第一爹不在娘不疼的可怜蛋。但阿柒这孩子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儿就能自己调节好。当下也就以调笑缓解这股由来已久的郁闷,“我管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反正有人瞧得起。”
眉眼神色大是娇羞。
阿柒这回是结结实实感到郁闷了:“就那个五大三粗、兜里一个铜板都没的满脸络腮胡的莽汉?!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
“你还小,自然不懂。”
阿柒当然不懂了:“哪个追你的王公贵族不比他好?”
红袖幽幽叹了口气,却是说不出的满足:“那些确实都是极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阿柒实在看不下去红袖这副惺惺作态的小女儿姿态,这时倚翠带着点儿急切的声音传了过来:
“红袖姐姐好了吧?吉时到了,楼主派人问了三回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