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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罗家儿郎 缘分的第一 ...

  •   “舒柳姑娘眼睛可好些了?”
      他坐到几案旁,把目光放在棋盘上,心不在焉地问。
      我从嗓子里挤出声:“郑……”
      他置若罔闻,我突然住嘴。
      怀安儿的时候,我曾犯过癔症,看谁都像他,郎中说是心结未解,不知所起,唯恐复发。
      罗彦新早有其人,每位书院学子都耳闻过,怎么可能是轩郎?
      我改口:“能看清了。”
      只是不知是好些了,还是更坏些了。

      “那便好。”
      明明是一样的眉目,却是那样疏离。
      会不会是他记得我的嘱咐,重返了奈何桥?
      会不会是收到了上苍的眷顾,也应了我的交换?

      “舒柳姑娘眼睛不适吗?”小丫鬟神色紧张地看着我。
      我重新戴好头纱,藏好自己的眼神。
      “那舒柳先告退了。”

      离开之前看到他沉默着摆弄棋子,风轻云淡。
      可万一他就是郑珩轩?万一我没有癔症复发?
      就算有人和他一模一样,也不可能让我有这般强烈的熟悉感。
      只是该如何求证?
      我想起了宋青修。
      今日午后潜龙院有一场讲会,三院弟子辩论交流,各院的斋长和助教应该都在那里。
      因为不曾出入潜龙院,我踏进潜龙院时总是不如在折桂院自在,入眼都是生面孔。潜龙院有茂德书院中的三最,占地最广,学子数目最多,平日开销最盛。原因在于此院聚集的世家子弟最多,自然待遇极好。也正是有了荫蔽,潜龙院比其他两院更多了几分朝气。
      “舒柳姑娘怎么在此处?”
      一位眼熟的华服书生叫住我,记得应该是这院中常来书库的李秀才。
      我连忙问道:“李相公可有闲时?”
      他身后的书童背着包袱:“我家公子现下有事,得回府。”
      “无妨,舒柳姑娘可有难处?”
      “我寻宋斋长,想知道他现下何处,如何寻路。”
      他看了看天色,对书童吩咐道:“你先去门口等着,要是……你再来找我。”
      遣走了书童,李秀才方道:“我方才遇到了宋斋长,舒柳姑娘若是初次来潜龙院,不嫌弃的话,在下为姑娘带路。”
      我受宠若惊:“多谢,只怕耽误了李相公。”
      他笑了一下,指着走廊:“承蒙之前姑娘的关照,我才能借到书,只当是我回报舒柳姑娘。”说罢,走在前面和我拉开距离。
      我跟上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昨夜一场夜雨,地上还余下泥泞和积水,但途中的景色倒是宜人,廊外种着卮子,松软的泥土气息中弥漫着淡淡花香。
      “三院中唯独我们这里有卮子。”李秀才道。
      我是极喜欢卮子的,便回应他:“嗯,之前由于眼疾分不清花草,但好在鼻子嗅得出气味,每次经过潜龙牌匾处时都能闻到花香。其他院里倒是没遇到。”
      李秀才不似一般读书人,带着世家子弟的落落大方:“博学院的夫子不喜欢花卉,特别是海棠、卮子和芙蓉,他说此三物乃是艳花,卮子味艳、芙蓉姿艳、海棠容艳。但卮子自古被誉为雪魄冰花,状似玉兰,再纯洁不过。而芙蓉富贵气质,天然去雕饰,寓意美满,我们也是种了的。”
      “海棠也种吗?”
      他惋惜道:“学府沉闷,夫子们为表志趣,并不种海棠。”
      我无言。
      “不过……教场处倒有一株野生的海棠花,生得隐蔽。”他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空旷地:"这处便是教场,大厅在它旁边,一会儿你直接去厅中,此刻还不到辩论时辰,应该只有几位斋长在安排事宜。我失礼先行一步。"
      我收回望向大厅的目光,福身感激道:"多谢了李相公相助。"
      一旁斜生出来的枝丫勾住了我的面纱,仅仅是福身的动作便扯落了头纱。我惊呼一声,没有接住帽檐,眼睁睁看看它落在泥水中。
      李秀才也被我吓到,碍于污秽,犹豫着是否替我捡起。
      我先他一步,提起干净的一边,收在手中。
      李秀才倒是不羞于目睹我的真容,只道:"原来舒柳姑娘的脸伤已经痊愈。"
      我应下说是。
      "那就此告辞。"

      五六个小厮正在布置厅堂,偌大的房间归归整整铺好了案几,摆成口字型,北方向是胡桌,应该是各院夫子的落座处,其他三方各有三排长案几,上面铺放了文房四宝,胡桌角落处盛放香炉,一旁整整齐齐备好完整的香柱。
      没有看到其他大儒们,只有宋青修在窗边埋头看着手上的书卷。
      算起来这应该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相貌,和印象中并无出入,只是更添书卷气,唇形含笑,俊逸儒雅。
      "这位姑娘可有事?"稚童小厮持着笔筒,在我身后发问。
      引得屋里的人纷纷抬头。
      "我找宋斋长。"我迎上宋青修的目光。
      他看了眼我手上不堪的头纱,放下书走过来。
      "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满腹疑问不知从何说起,犹豫着看向屋里的其他人,迟迟不语。
      宋青修沉默片刻,抬起下颔示意出去再说。
      等回过神来,我手上还捏着帽檐,人却跟在宋青修身后走到了教场。
      我轻声问:“今日听说宋娘子要去亲戚家,罗姐夫没有跟去吗?”
      他没有回头:“还未成亲,不合礼数。”
      “我来了这么久,也听说了罗姐夫和宋娘子的姻缘……貌似宋家和罗家结得是娃娃亲。”
      “没错。”
      “罗姐夫是什么时候来的书院?”
      “舒柳姑娘。”宋青修停下脚步,背手看着我。
      我突然有些慌张,面上却冷静回道:“怎么了?”
      “我知道你的眼疾已经痊愈。”他说,语气一转严肃,“我也知道,一旦你眼睛复明,必定会认出旧主。”
      旧主……旧主。
      我愣在原地,压低声音:“你说,他真的是郑珩轩!”
      “不管他曾经是谁,他现在是宋家女婿。”
      我慌不择话:“他是不是什么不记得了,连我……也没印象。”连我也不曾认出。
      “他的确忘了一些事,但他知道自己是谁。我知你曾是旧仆,如是念在旧情,就暂且守住秘密——连谢氏也不要告知。”宋青修又迈开步子,在教场边慢慢走着。
      我渐渐回复清明,苦笑道:“除非你将他困在一院之隅,否则他总会被人认出来。”
      论谈时间将近,莘莘学子从我来时方向鱼贯而入,看见宋斋长在教场外,免不了上前行礼,我们只得止住话题。
      “宋斋长,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有人意味深长,直到谁推搡旁人,低声交谈:“好像是……书库那位女管……”
      许多人恍然后挤眉弄眼,宋青修冷着脸道:“时辰快到了。”
      “……学子先告退。”
      他们倒是怕宋青修。

      等书生们走得干干净净,宋青修才开口:
      “舒柳姑娘说得对,他总会被认出来,所以我才说,暂且。
      “我父亲曾是郑大人启蒙之师,这才于危难之际偷偷救下他。郑大人身背灭门之恨,又怎会一辈子寄于人下。”别的他没有多说,在宋青修眼中我不过是个丫鬟辈,不需要了解太多。
      我似懂非懂得点了点头,心中无限悲怆。
      他口中的郑珩轩仿佛重生,突然与我有了距离。我找到了他是意外之喜,却碍于他的处境、碍于我的处境,不可相认。
      我若说我是谢妍棠,身在明处的舒柳便是欺君之罪。
      如今他是姓罗的无名之辈,而我是与他毫无干系的郑家旧仆。

      宋青修忙于正事,将我留在教场。
      我想去见郑珩轩,却又犹豫,怕他再用疏离冷漠的眼神望着我。
      如此纠结时,瞥见了教场边缘处的一抹红色。
      想起刚才李秀才说的,附近有一株野生海棠。等绕过假山才瞧见这里有一大片矮丛,而我走运地在其中找到了野生海棠,花朵尚未绽放,看不出姿色,又没有色味,这才能好好躲在此处不被发现。等到花季来临,整株海棠盛开,又是另一番风景,到时也不知能不能掩藏自己。

      在药馆里帮工,和白樱丫头接触的时间就更多了,她是个不避讳的,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我从她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于"罗姐夫"的事。
      原来茂德书院的人,特别是折桂院的,很早就知道宋娘子有娃娃亲,只是近几年才见到罗姐夫此人。
      罗姐夫的本名叫罗彦新,本家并没多大名声,其父倒是和各地大儒都结交往来。
      罗彦新搬到茂德书院住,据说是因为婚期将近,想借岐黄之手调理身体。
      因为罗彦新是东家女婿这一点,书院里外的女眷都不敢与他靠近,怕得罪了东家。
      他是个顶无聊的人,只爱去书库看书和下棋,或者去自己的小院呆着。平日除了和馆主约棋,不怎么出折桂院,想见他一面也很难。
      ……诸如此类。
      我还是如往常跟着车队去城里采买,几度溜去谢府找二哥哥,依旧没有音信。
      在馆主的照顾下,身体渐渐康健,眼疾彻底好了,耳朵也恢复。只是药尚未停歇,妇人之病依旧需要调理。借由此故,只要郑珩轩去了药馆,我也一定会出现在那里,离他几乎一厅之远,躲在头纱后面,肆无忌惮地看着他。有时他会将视线移开手中的书卷,迎着我的视线抬头,却只看见我和白樱丫头在角落认真磨药。
      馆主扶着头跨进门,嘴里叨叨:“人家说量不对……哪有问题了。”眼睛忽略过屋中三人,把柜台上的两把权衡杆秤提在手里把弄。
      “这戥子……”
      白樱道:“这戥子怎么了?不是一直都用得好好的吗?”
      “是啊……牛老汉又不是个打假秤的人。”馆主提拎着杆绳。
      那秤盘悬在正中,晃也不晃,我忍不住笑他:“馆主,戥子不假,只是生锈卡住了。”
      “是么?这戥子我才用了一年怎的生锈了?”他果然找到了秤盘吊环处的异常。
      白樱撇嘴:“胡说,好多年了!早些换了罢,免得出错。”
      “嗯,白丫头记得去给采买队打声招呼,越早越好。”说完他又摇头,“算了,要得紧,我今日就出门去买。”
      窝在椅子上的郑珩轩说道:“正好今日我要出门采买,便替馆主带回来。”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郑珩轩自来到书院便未踏出一步。
      我慌不择言:“不能出去!”
      郑珩轩神情异动。
      我暗道不妙,不去看他们疑惑面容,结结巴巴:“不是这话……我要说的是……我今日也是要出去的,罗姐夫身子不妥,你们将要买的东西写下给我,我一并带回来,也免得折腾……”
      馆主吹着胡子:“说着胡话,彦新的身子再如何也比你的强多了,操心操到别人身上。”
      谁也不知道,郑珩轩在繁闹的街上会不会被认出来……
      我铁了心:“总之我今日真是要出去。”
      郑珩轩“嗯”了一声。
      我小小松了一口气。
      却:“那正好,舒柳姑娘可与我同行。”
      这真是急煞人。
      郑珩轩一边认真听馆主吩咐这戥子去哪处买,如何选,怎样压价,一边望我。
      我闷闷道:“我这就去准备。”
      他便收走冷淡的关注,细细记下馆主交代。
      我走出药馆,白樱丫头追出来,把我拉在一旁小声说:“罗姐夫竟叫你同行……不对!你竟也应下了,你可还记得我说过这院里的女眷是从不敢近他身的。”
      我心思不在此处,随意应和道:“我知晓,我们不过是同行在一个车队。”
      “舒柳姑娘你可得清醒着,罗姐夫这般的人物,我怕你不留神陷进去。他可是宋娘子的未婚夫婿。”
      我知道她没什么恶意:“这是自然。”
      白樱皱着眉头思索着,忽而又开朗:“是我多虑了!上次听人说你和宋斋长在教场……”
      我彻底没了脾气:“这话不能乱说。”
      “又不是我传出去的,不和你说了。”白樱撒丫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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