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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医不可医 总归是寻个 ...

  •   “多谢宋斋长关心,舒柳记下了。”
      我神情敷衍,宋青修咳嗽一声,也觉得自己多舌了,又吩咐了几句其他,然后去了别地。
      我琢磨着他最后一句“少去前院闲逛,无事就待在书库或房中”,很难理解他的意图。
      因今日运来了许多新的书目,尝鲜的人也跟着增多,上半个日头我片刻离不了案几,蜷着腿或跪着膝,换着不同姿势录案。
      “哪个院儿的?”
      “潜龙院儿,王淼。”
      “行了,下一位。”
      “折桂院……”
      “我晓得你,下一位。”
      ……
      “明经在第五列,客气了。”
      “这书暂时不能借,手抄本有误,印本过些时候才有。”
      “江相公,你上次罚抄的本何时拿来,宋斋长催得紧呢!”
      “哪个院儿?”
      ……
      伏案久了,我脖子酸疼,终于等人少些才偷得清闲。
      于是翻开《异国行脚录》读起来,一时忘我。
      忽然眼前的光线被遮挡住,我抬头看见一位书生携些几卷书站在我面前。
      我眯着眼打量了片刻,雾里看花般,瞧见他穿着素色的袍子,身量高大,只是周身似有似无围绕着我熟悉的药味儿。
      我试探道:“罗姐夫?”
      他闷闷地应了,斟酌道:“少有见你,不知怎么称呼?”
      “我叫舒柳。”
      他嗯声回我,把书放下便走了。
      真是好怪的人,我拿起他还来的书,除却一本经史子集,其他都有关岐黄医术。
      有道是,久病成医。这位罗姐夫恐怕饱受折磨,不得已涉略其中。

      随着病症的好转,我忍不住想快点摆脱绷带和头纱。
      宋青修提醒我戴好头纱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
      “斋长,您不觉得最近书库的访客越来越多了吗?我想着能不能寻个人手?”
      趁着人少之际,我问道。
      宋青修翻看着近日的来访录案,皱眉道:“倒不是人突然多了起来,只是有几位来得频繁罢了。”
      我回想了一下,点点头:“宋斋长负责的折桂院是不是抓得太紧了,这两日来得最多的就是您院里的几位秀才。”
      宋青修说:“既然你嫌累,我便给你派给轻松的活,今天起去医馆帮忙如何?”
      我不过是提了一句,宋青修竟然真的接受了,这使我受宠若惊。
      “自然是好的,多谢宋斋长。”
      “听说舒姑娘的旧主姿色绝佳?”
      我扶好头纱,不得其解:“宋斋长对这些闲话也有兴趣?”
      他继续查看着手中录卷,目不斜视:“都是吃谷物长大的凡胎,有些好奇也是应该的。”
      我大言不惭道:“说来……我们这位夫人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若非自小体弱多病养在深闺,早就将世间美名尽收囊中……咳,貌美还是其次,我们夫人心地善良,又深明大义,绝不是坊间传的那种、那种不知检点的人。”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渐渐小了。
      “宋斋长自是不用信我,我受过旧主好处,念着她也是人之常情。”
      “你说她美貌无双我是信的。”
      “哦?”
      宋斋长正色道:“敢把舒柳姑娘养在身边,可见仙人之姿。”
      我细细琢磨,最后恍然大悟宋斋长拐着弯夸我,透过这层层布纱捕捉到了实质,不愧是一院之长。
      “这真是谬赞——”
      宋青修继续道:“所以舒姑娘切忌取下脸上的遮蔽,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没什么大事不要随便走动,小事自有丫鬟帮衬。”
      ……
      美言几句,我便忘乎所以,连连应下了。
      现在才发现自己被变相禁足,每日只能守着药壶药罐。起初我还信了宋青修所言美色误人,怕当真勾走了读书人的心思,便罪大恶极。后来听说我书库当值时自作主张替人宽限时长,教得大家心思懒散,必读的书目要比以往延迟许久才看完,而抄书罚字的往往要等到宋青修检查到头上才急急忙忙来借阅,另外我眼力不佳,常叫贪多的书痴坏了一次至多两阅的规矩,多拿书目出去。
      我去医馆前厅拿药时,正好碰见宋娘子和她的未婚夫。
      馆主正在为一位女妇人施针,宋娘子怀中抱着一位小小的婴孩,逗弄着。
      “小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囡囡才几日没见,就已经变了副模样。”
      那女妇人僵直坐着,怕碰到面上的银针,瓮声瓮气:“别说你当表姑的看了眼生,就连我这当娘的,某天早上起来还要吓一跳,以为抱错了谁家的孩子。”
      两人相谈甚欢,罗姐夫站得远远的,也不答话,只在我经过他时向我生疏地寒暄。
      我接过药童给我的药,朝几位微微福身,视线停留在那幼儿身上。
      “舒柳姑娘好奇呢,过来瞧瞧?”
      我被包裹得严实,外人看不出我年纪,只当我闺中少女,少见奶娃。
      “宋姐姐说笑了,我的眼睛还没好全,只是瞧个热闹而已。”
      立在我身旁的馆主转过头看我,一直耷拉着的眼皮轻抬,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我捧着药:“如此,舒柳告退了,后厨还用得上我。”
      馆主说:“把药交给下人去熬吧,过会儿还请舒柳姑娘再走一趟,老夫想请姑娘试试新方。”
      我自然感激不尽:“劳烦馆主了。”
      那幼儿乖极了,时而牙牙学舌,多数时候任人抱着,不太哭闹。
      像我的安儿一般,是个省心的孩子。
      老人常说子女是生前带的债,我倒觉得安儿来这一朝是向我还债来了。
      我亏欠安儿许多,娘胎中就总是清汤寡水养着他,出生时母乳艰难,只能找奶娘,安儿多吃几次后常犯呕,闻到了奶味儿反而抗拒,堪堪熬过半岁,便兑着米糊喂他。他虽活泼可爱,很少生病,但我总担心安儿未来身体亏损,怕他吃了娘胎里的亏,以后有隐症。
      如今正是安儿一天一个样的日子,早早没了……就连母亲也不能守在身边陪伴。
      我一想起这些,眼泪就收不住。
      再回前厅时,宋娘子一行人已经离开。
      “舒柳姑娘坐吧。”馆主抬手一指。
      “馆主费心了。”
      “若是老夫这些年行医经验还未荒废,那我斗胆猜一下舒柳姑娘曾受过妇人之苦。”
      “馆主医术高明,自然是瞒不过。”
      “气血亏损,宫寒体凉,也都是那时惹下的病症。”
      “是。”
      再多的,馆主也不提了,只净手擦干,拿出针包。
      “容老夫为你扎上两针,驱淤堵,复五感。”
      丫鬟绕到我跟前,取了我的头纱和绷布,没了束缚,我竟还有些不适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可逃。
      “姑娘现下能看多远?”小丫鬟惯例问我。
      我伸出胳膊,虚指前方,慢慢移到我看得清的极限,刚刚好一臂之远。
      顺着视线尽头,隐约一人立在门边。
      我说:“看得清白樱姑娘,带着木兰簪,再远就费力了。”
      馆主听了笑道:“这一针扎下去也许会有奇效。”
      “来了这些日子,也没能好好看看茂德书院的全貌。”我心情转好。
      “等眼睛好了,首要是瞧瞧它与我想象中有多少出入。”
      馆主说:“老夫在茂德待久了,觉得房屋布景尚可,反倒没有来寻医的病人有趣。”
      第一根针扎进皮肉,酥酥麻麻。我顺势合上眼睛。
      “博学院有位顾秀才,旁人见他面色难看,拖他来看病,他却待在我的药馆里长谈‘宇宙即吾心,宇宙之事乃吾分内之事,吾病由心生,医不可医。’”
      那丫鬟拍手笑道:“这我也知道,馆主在药方上用朱笔批了‘蠢病医不可医’,将他遣了回去,等顾秀才认清了事实才给他开了方。”
      接连两针挑动神经,头皮发胀。
      ……
      一盏茶后,馆主还在与我闲谈,他缓缓道:“还有那潜龙院的明经科吴先生,出门踏青时观水中花树,瞧见自己倒影处的花颓树败,回来后郁郁寡欢,病了一场,找我求药。”
      我不敢妄动,于是颤着睫毛请教下文。
      “我给他拿了三天量的驱忧丸,叫他每日绕着房屋来回三圈,向北饮无根水冲丸,三天保管无病无痛。”
      “果真有驱忧丸?”
      小丫鬟扶正我的头,说:“哪里是什么驱忧丸,不过是健脾消食的药。”
      馆主笑意正浓:“嗯,借顾秀才的话,这叫吾病由心生,医不可医。要我说,是闲得过头了,欠折腾。”
      我忍不住问:“那馆主说一会儿有奇效也是诓我?”
      “病久缠身,最怕身心俱疲,有时医治之后身康心衰,到头来没病也有病。世间病人十之三四死于心病,不信有人能治,提前给自己判了刑,诛心必死。舒柳姑娘只管一个信字,信老夫也好,信自己也罢,那奇效天成,自会眷顾。”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理论,觉得有趣,要是真有上天眷顾,我自然贪心想要更多。
      我的双眼早就少了一抹色彩,如若能将他归还于我,用什么交换都行。
      “那如果从现在起,我又信呢?”
      “哦?那是好事,老夫现在要拔针了。”
      我的体肤知觉感受着针的抽离,余留酥麻肿胀。
      “我耳鸣已经褪去,只是听声还是失真。”
      “这个不急,睁眼试试。”
      我眼珠酸涩,悠悠扇开眼皮,久闭之后还很难看清东西,于是盯着地上好一会,等不再眩晕了,方抬头。
      视线落到前厅的门楣上,朱红色,明显上了新漆,我大喜过望,小心翼翼让目光爬升。
      方才恍惚看见的人影变得清楚,一身素白袍子,宽背直腰,背对着屋里,端坐在门边,骨节分明的右手擎着瓷碗,细看是泛黄的药水。
      我将这人与感觉中的药罐子对上号,试探出声:“那可是罗姐夫?”
      馆主点头,笑道:“正是罗公子,他平日的这个时候都在厅内与我下棋,我坐诊时他都待在外头。”
      我小声问到:“罗姐夫得了什么病?日日离不开药水?”
      馆主收拾起工具,模棱两可答道:“怅然若失,连心病都算不上,总归不是什么性烈的药,求个寄托罢了,由他去吧。”
      小丫鬟打着个哈欠,见我眉开眼笑,老神在在吩咐道:“这可不是奇效,药服和针灸,两样都不能落下,七日复诊,直至痊愈。”
      我心下雀跃,连这丫头的叽叽喳喳也觉得动听。
      “多谢白樱妹妹提醒。”
      馆主已经走到案几旁,开始摆棋,我便自作主张帮他唤了棋友。
      “罗姐夫?耽误你们佳局了。”
      他听闻后,端着药盏起身,遮住日头直射的光,带着周身剪影走进来。
      我却连呼吸都惶恐起来,这几针扎下去竟催生了幻觉,将不该出现的脸安在了别人身上。
      清瘦却俊美的面容,曾让我梦回千百次的模样,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逆光勾勒出来。
      朗朗如玉,一世无双。

      轩郎。
      可惜我失了声音,空张着嘴,如涸辙之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医不可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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