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然梦》月落莲花

4、若是无心见莲花

　　第二日，还未上马车，时央便被织红的目光盯得受不了，便道：“我骑马。”翻身跨上一匹矫健白马，绣着银丝图案的长衫飘飘好不潇洒。映辰——此时的时影公子，也笑道：“很久没有骑过马，是该锻炼一下。”也翻身上了一匹黑色骏马。青玉看两位主子都上了马，便也无言地跨上枣红大马，徐徐跟上。
　　那织红只当时央公子心思细腻，把整辆马车都让给她这个女儿家，脸上的恋慕之情更盛，时不时掀了帘子偷瞧时央，看得时央背后阴风嗖嗖如坐针毡。
　　“想不到弟弟小小年纪已是风华绝代，长大可如何是好。”时影调笑道。
　　“时影哥哥，”时央的脸色只阴上了一小会儿，便又换上了一抹算计的笑容，“弟弟近日四处奔波，舟车劳顿，不如我们兄弟共乘一骑，哥哥帮小弟我持缰可好？”
　　“好。”时影似笑非笑，伸出左手，将时央扶上马来。时央却侧身而坐，缩成一团，靠在时影胸前倒头便睡。一个清秀瘦长的少年，此时却似无比娇小。时影暗笑，不知织红见了他会作何感想。但速度却未曾慢下，仍是走在马车前头。又命青玉取了披风来，盖上身前一副慵懒的少年，便继续前行了。
　　南河城离洛城不远，也是大城一座，相当繁华。整座城由南河分为两半。在西城放下织红之后，三人继续往东城去。
　　时央看也不看那深情伫立望着她的织红，径直钻上马车，又是倒头便睡。而后，时影也上到车来，坐在她身旁，把她睡歪的脑袋扶到膝上来，用手轻轻梳着她的柔顺发丝。只听她喃道：“哥哥。……哥哥，以后便称你时影哥哥吧……虽是为了藏着皇子身份，总觉得这么叫着，更像亲哥哥了。”
　　时影只是扶住她随着车身颠簸的小脑袋，时央动了几下嘴，便又沉沉睡去了。此时车内有日光透进，仍是亮堂的，可以清楚地看见时央睡得纯真如孩童。身形高又如何，心思缜密又如何，毕竟，她只有十五岁。

　　马车停在东城近郊不远，车夫便赶着马回去了。青玉探查周遭无可疑人际之后，三人便闪身进了一条小巷，七拐八弯石子铺就的小路，在这南国跨河的城中泛着潮，让踩的人一脚深一脚浅，似那前头惊疑不定的命运。
　　直到巷尾，几间黑白瓦房紧密地挨靠着，时央走近一扇门，屈指欲敲，却听门扉吱呀打开，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妇人提着水桶出来。见了他们三人，先是怔住，随后盯着时央，泪眼迷蒙神情激动地叫到：“夫人！”身子便摇摇欲坠。时央上前扶了她，三人陆续进了屋。
　　得知他们的来意后，那妇人边落泪边诉说了当年的事情。
　　“其实我所知也不多。当年我落难，被夫人安置在府中，因为刚来一天，还未入编制。那天我看夫人害喜严重，便想着出去买些料给她炖碗银耳汤……我家传的银耳汤很有顺脾胃的效果。可待我回来，府上已是一片火光……我尖叫着想冲进去救夫人，却被人打晕，醒来已在丐帮了。
　　“后来帮主说，那晚我回来时，府中人早已全部遇难，火光是贼人想掩耳目后放的……他打昏我，是想救下我。他说他们，都未赶上……那么好的夫人……”说完又不停掉泪。
　　时央只是柔声问，“那夫人，我娘……她是什么样的人？”
　　“夫人宅心仁厚，长得美似天仙，对下人很好……”所有知晓的美好的的形容词都被她念了一边，时央却没有任何不耐之色，只是静静聆听。
　　“啊，对了，夫人额上有淡淡的莲花印记，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果然是神仙一样的人呢。我也是那天误撞上夫人洗脸，才看见的……”语气似有愧疚，“其实，夫人不抹妆的时候，更是好看啊……”已换成喃喃之声。
　　离开之时，那老妇人只是紧紧握着时央的手：“大小姐，以后能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就算死了……”时央只是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我很好。没有事。以后，也一定好好的。”顿了顿，又挤出一句：“所以也请你好好的。多谢你。”不自然却真诚地客套着。
　　直至上马，那妇人仍立在巷边望着，泪眼婆娑。
　　时央暗想，今日两次被人送别，心境却完全不同，不由叹了口气。调转马头离开，便不再看。时影道：“我的时央，也会有这么安静温和的时候啊。”语气淡淡，似带着安慰。
　　时央很快换回灿烂笑容，道：“时影哥哥，我们回归云山一趟罢。我有事问师父。”
　　时影颔首，三人策马疾驰而去。

　　归云山离此有百里之遥。
　　为了尽快回去，三人并未全走官道，五日总有二日要穿山而行。
　　这日正是月昧星稀，虽是夜色浓重，时央时影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而青玉则守在不远处。
　　山风起，草丛矮灌沙沙一阵响。时央道：“哥哥，你的鸡腿给我吧。”便顾自接了去，走向篝火去烤着。
　　时央甫坐定，只听“嗡”的银剑破空之声，向身后时影之处刺去。
　　时影如矫鹰旋身，捡起身边树枝利落地击回，只见银剑在其近身一尺处便不能上前，而那树枝亦似柔韧带刚，把那剑气一一逼了回去。
　　又有三五人影跃出，朝时影袭去，顿时紫衣剑影纠结汹涌，好不炫目热闹。
　　时央再看那青玉，也被几个黑衣人缠得脱身不得，于是撇撇嘴，“以多欺少。”便继续啃那刚烤热的鸡腿。
　　忽听“彭”地一声，一个黑衣人被时影击倒在身侧，扬起一团尘土。时央厌恶地挥手护那鸡腿，那黑衣人见他毫无防备还吃得满嘴流油，立时又气又怒，挥剑便砍！
　　却是招式未全身已软倒，这次再也没爬起来。剑落身旁，上面还斜着一根啃干净的鸡骨头。
　　再看时影青玉两方，黑衣人马也均已被制伏，身子半跪于地动弹不得。
　　时央这才拍拍双手上前凑个热闹，就见青玉拿剑指着其中一人斥道：“好大胆子！谁派你们来的！”
　　时央“哎呀”一声叫糟，果不其然，那些黑衣人口中吐出黑血，已是吞毒自尽了。时央捶胸顿足地瞪着青玉嚷：“急什麽呀你！待我下了药再问不行啊！这下可好，全死了，害我白白隐忍这么久！”
　　时影掸去身上褶皱，安慰时央道：“无妨。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时央是何时知晓的呢？”
　　时央仍是不满地撇嘴：“那织红啊！早看出不对了，大上我至少三岁还敢乱抛桃花，来探路也不必做得如此明显！”
　　但是弟弟你看起来确实年少老成。时影并未说破，肯定道：“那么，你当时推我那一下，正是做戏给她看喽？”
　　“那当然，这样稍微有点武功底子的人都能看出我们内力不低，只是警告她别急着动手罢了。”时央得意地顿了顿，又说道：“想来这波人一直在南河城候着等她音信……小弟我呢，虽然在江湖上游手好闲却未惹过大人物……看他们盯着你不放，哥哥……是哪位皇子王孙呢？”
　　时影只道：“时央还是不知道的好罢。”眼中似藏着点点火光，却有隐隐地看不清那颜色。时央便又坐回去烤剩下的鸡了，一时之间只剩毕啵的火苗窜动之声。
　　时影扫了横七竖八躺倒的人几眼，映炎啊映炎，你当真心急如此么？……出山尚不足月，却已漏了行踪，莫不是父王身边出了奸细？于是对青玉吩咐了几句，便见青玉飞身向林中隐去了。
　　再回首看时央悠哉游哉啃着鸡肉的身影，似是多年前那股温暖春泉，淌过已不知是何滋味的心涧。于是，放松了紧握的拳，柔声道：“时央，若是吃饱了，我们便换个地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