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然梦》月落莲花

3、回首已是江湖客 人生有多少

　　五年后。
　　“店家，可还有雅房？”声音温润如玉。
　　“有啊，客倌您要……”掌柜的边应声边抬头，一见来人，却连声加魂被夺了去。好个翩翩公子啊！身着紫衣，乌发高挽，剑眉入鬓，眸色深邃，清俊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有抹温润的笑意，登时令人如沐春风。似是南国那金贵紫竹傲立于前，身影微微泛着光，连店门镶的打亮过的上好乌楠木也失了颜色。
　　似是已见惯了对方这般失态，那公子接话道：“两间雅房。”店家这才回了神，看见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着黑衣的公子，浓眉深肤，似是护卫。忙道：“客倌这边请。”领着人上楼去了。
　　话说这紫衣公子，正是当初的七皇子映辰。五年前归云告知其真相之后，便将他送至好友鬼谷子的奇阵谷中习武弄阵。从师五年，他不曾出过山，开始是因为尚未精通五门八卦奇阵之术出阵不得，后来则是鬼谷子严厉，忙到根本没时间出去。而时央那丫头，开始两年倒还跟着师父来谷中看望他，后来则听说她迷恋江湖逍遥，乐不思蜀，别说把他这个哥哥抛到九霄云外，就连归云这个当师父的也不定寻得着她。师满五年之后，鬼谷子把他丢回归云山，说是责任已尽，让他以后跟着归云，而他继续过他的闭门谢客孤僻却自得的生活。
　　归云回山见到他，笑道：“你回来了我却未被鬼谷子那小子追杀，足见你这个徒儿争气，对他脾胃。”又道：“时央那丫头越大越精，你去把她拎回来罢，顺便体验一下江湖生活。”临行前又送了他四个字：“多加小心。”不是“一路顺风”，他没有听错，甚至看到了归云眼中浓浓的同情意味。而以他目前的身手，他实在猜不透归云那同情何来——还没出门就算到他会遭殃不成？只觉归云时央这对师徒同样怪异，摇摇首便带着青玉上路了。
　　而他这次到洛城的原因，自是为了众人口中那个风神如玉灼华翩翩的某少侠“时央公子”。后面两字不重要，对于那蔷薇妖精而言，她的称号被改成什么他都见怪不怪。正在忖着拿什么珍贵药草引那丫头出来，就听临窗大街上一阵喧闹。
　　“臭娘们别不时抬举，”只见一头大如斗身胖如桶的锦衣小子叫嚣到，“居然敢踢老子！老子赎你出青楼是你福气！乖乖跟我回府去吧！”那原本衣着艳丽的女子已是泪流满面头发散乱，不停挣扎，这样混乱之间，居然被那少爷的下人打昏过去，欲是明目张胆地扛着走人了。映辰才唤到：“青玉。”只见对面一袭白衣一闪而过，来人是俊美非常的一个少年，眼神却闪着邪魅，笑盈盈地盯着对面的猪头牛身的公子，那魅丽光华硬是把他比到地下去：“哟，这不是李公子么，早啊。”折扇甩开，一摇一摇吹起发梢好不潇洒。
　　那李公子一见他，原本得意涨红的油脸顿时青黑了起来，连带着说话也跟着结巴：“时时时……时央……你不是走了么？！”“哎呀，难为李公子这么牵挂我，本公子特意回来和你叙旧的呀……”笑容放大，扇子更是摇得厉害，整个人耀眼非常。
　　“叙旧？！……免了免了……公子我今天还有事，”一边对下人使了个眼色，准备偷偷带那姑娘遁走。白衣公子只是淡淡瞟了他那下人一眼，只见那小子立即浑身筛糠手脚发软，扑通一声松了手。李公子气急败坏：“这人我可是付了钱赎来的！没偷也没抢！”时央只是忽地收了扇子，啪地往手心一拍，道：“待会儿我着人把银票退回府上，可好？”李公子一看，知道他是真动怒了，脸色再也挂不住，一抖一抖地拉着小厮就狂奔。再看人群一眼，大家非常识趣地撇开头纷纷走开，原本热闹的一圈顿时散了个无踪。
　　真麻烦啊……时央低头看看那躺倒脸上妆糊一片的丽人，只好自己动手扶了。正将她托起身来，只见对面立着一双紫靴，时央抬首，见着映辰，脸上顿时笑意弥漫：“映辰哥哥。”然后把怀中女人往前一推。映辰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青玉认命地上前，将那人接了下来。
　　“时央弟弟近日可好？”映辰表情依旧高深莫测。
　　“多谢哥哥牵挂，弟弟一直生龙活虎。”白牙在阳光下闪闪亮。
　　映辰用不难猜到的眼神瞟了她一眼，说道：“先随我回客栈。”步子便迈了开去。

　　“归云命我来接你回去。”映辰抬手给他斟了茶。时央也不客气，仰首便喝：“什么时候？”
　　“并未限定时日。”
　　“哦，那便不急。”时央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嘻嘻地看着映辰：“哥哥也在这江湖多欣赏些时日可好？”
　　“未尝不可。”他又为时央斟满茶，“可还有事？”
　　“的确！”时央眼眸闪亮，“哥哥果然聪明。师父让我找件东西。”
　　“难道是……”
　　“没错，正是轩辕令。”
　　这时，青玉敲门而入，禀道：“公子，那位小姐醒了。”二人于是起身，往隔壁房中走去。

　　“姑娘醒了？”如珠玉落盘似的声音传来，床上的人顿时抬头，只见门口走来两位公子，一位贵若紫竹，一位俊若玉莲，瞬时几乎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小女织红，多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
　　“不敢当不敢当，我并未帮上什么忙。”时央偷偷伸手把身边的人一推，“是我哥哥救了你。”
　　映辰暗骂，这丫头居然还使内力，却仍是定了身形，淡道：“我弟弟向来功成不就名。”
　　时央还欲“栽赃”，床上的姑娘却开口了：“时央公子的恩德，小女没齿难忘。……小女，小女当时虽是昏聩过去，却还是听得时央公子的声音的。”说罢，还羞红着脸瞄了他一眼。这回时央是百口莫辩，被那姑娘一瞧更是浑身寒毛倒立，第一次讷讷答不上来。而映辰则接话道：“敢问姑娘现下如何打算？”嘴角却有可疑的抽搐迹象。
　　织红顿时红了眼眶，答道：“我误入青楼，抵死不从，却被李家那公子瞧上要买了回去当妾……”
　　时央说：“那姓李的小子已经被我打发了，不必担心。赎身钱我哥也已帮你付清。”“我哥”两字用力强调，他赎的身，要以身相许也许给他。
　　那织红却似未听懂其中暗示，更是柔声带泣道：“多谢时央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愿做牛做马……”
　　时央终于忍不住：“姑娘可有安身之处？”再不懂，可就是傻瓜了。
　　织红的脸色黯下去一半，终还是细声道：“我……我想回南河城老家。”
　　时央这才脸色多云转晴，说道：“这样正好，我们也要去南河附近，便送姑娘一程吧。”话音未落已见那织红脸色又明媚了起来，时央再次开始后悔。
　　织红这时转向映辰：“敢问这位公子大名？”
　　映辰微微一笑：“时影。”

　　“时影？你什么时候取了这么个名？”回到映辰厢房，时央便嚷开了。
　　“时影时央，不更像兄弟？”
　　“那也只需改上一个字，比如……叫时辰。”开始吱吱贼笑。
　　“你若喜欢，我们换名如何？你叫时辰，我叫时央。”不动声色地反击。
　　“哎呀，自己叫这个名就不能一直喊了！哥哥不如唤名时辰，好让弟弟每天念上十遍过过瘾。”
　　“不如弟弟你收了那织红，改名时辰，唤来更是过瘾。”一语砸中痛处，让时央脸上颜色纷乱。
　　“我就知道不该救不该救……”
　　“难不成弟弟已被以身相许无数次？”
　　只听时央恨恨道：“是又如何？！本以为你这么只大花瓶在旁边我的噩运会少掉一些，哪知你不但不中用，还不中看！”
　　“我自然不如弟弟美丽非凡。”看着时央已经怒得开始冒起烟，便缓声道：“时央，我给你带了啼血草。”
　　“啼血草……？奇阵谷天下第一阵中的啼血草？”时央睁大双眸，视线被映辰双手缓缓打开的锦盒所吸引。
　　“我破了师父那阵……想起你每次入谷，都会挂念这草，便采了来。”说得云淡风轻，却引得时央哽咽一声：“哥哥啊……”扑入他怀中。
　　即使破了那第一奇阵，采这草亦是不易，一旦毁坏阵局，便会让人神行俱灭。时央一边唾弃自己之前不够“孝顺”，一边又喜滋滋地想，她这哥哥，不知何时已长成伟岸聪绝的男子，还仍是对她这般好，实在是无比幸福不可多求。
　　而映辰，只是用他的双臂，把时央紧紧地，紧紧地锁紧温暖的怀抱中。
　　此时在落日暮光之中，他们看来，是如此紧密，却又孤单的一对血亲。

　　夜幕低垂，星转斗移。
　　时央眉飞色舞地讲着她近些年的趣事。映辰只是微笑着听，一边为她倒茶。直至时央开始疲累，脑袋靠上他肩，虽然身形早已比当年高，较他而言，仍是小小一只。他抱起她，移至铺上，为她盖好衾被，自己则合衣躺在外侧。
　　“时央。”
　　清澈温润如春风的声音，暖暖地很是让人心安。多少年，没有这般心安地闭上眼睛了呢？时央迷迷糊糊，慵懒道：“嗯？”
　　“南河城有什么？”
　　“当年的事，说是还有一个老妇活着……隐姓埋名地住在那里……说不定能问道轩辕令的下落……”
　　“能被你打听出来，她行踪岂不早已危险？”
　　“不会……她是丐帮老大救的……他只告诉我……季氏族人……”尾音已不可闻。
　　映辰轻柔地摸着她的发：“睡罢。乖。……”
　　而后那些话语，时央已经沉入梦乡，不再听闻。自然，也看不见映辰那双凝着她的，能漾出春泉般的双眸，和抚着她发，无比小心，却又轻轻颤动的指尖。她仿佛，是他世界中最最重要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