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吹梦至青萝 张子承第二 ...
-
张子承第二日如约而至,许鹿希递给他匣子。他只打开了匣子,看了一眼。
——想必她会很欢喜。许姑娘真的不愿意舍我一些梅树?
——我想知道,三公子为何偏执?
——因为我爱的姑娘要远嫁,我想送给她一树不败的梅花。
那一年,张子承奉旨入宫伴读。春日,天气清朗。若不是长然的小狼犬走失了,故事就会是另一个模样。
长然的小狼犬颇为凶悍,平日里只许长然和他接近,要是旁人少不了一身的伤。
所以,当他看见司君梅抱着绒球,一脸安静的时候,他觉得,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时,她十三岁。母亲早逝,父兄战死。张子承见过疆陵而来的女子,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他想,司君梅从前的样子,大概就是如此,像一只鹰一样。可是他眼前的姑娘确是安静少话。
再次遇见她,是长然遇刺的那天。看着她流血不止,但是目光清明。他问她如何,她只是笑着说无妨。
抱起她的时候,他多希望去往永康殿的路没有尽头。可闻着她身上的血腥味,他又步履匆匆。
此后,长然便常拉着他去永康殿。以往只是他们淘气,现如今还带着她一起。
他们坐在永康殿的屋顶,上安城的落日映着她上扬的眼角,他觉得她的笑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如果他没有看见长然眼中溢出对她的宠溺的话,他一定会娶她。
她喜欢的大概也是太子吧,可是太子妃的人选从来没有她。
后来,长然说要娶她,不惜一切。他目光落寞,神情暗淡。
他想躲着她,可又忍不住想她。
直到,北蛮的诏书到了殿前。
他宁愿她嫁给上安城内的任何一位公子,他都能忍受。可是她怎么能嫁去北蛮,那个杀她父兄的国家。
那时,上安下了第一场雪。可是御花园里的梅花开的极好,他忽然想起疆陵是个开满梅花的地方。
他忘了他和长然跪了多久,只记得她未撑伞,从大雪之中走来。
她说会嫁去北蛮的时候,张子承忍住了眼泪。那天夜里,他亲眼目睹了身为太子的长然誓死要娶她的场景。
第二天,长然被监禁。他生了风寒,出不了丞相府。
她十七岁,即将出嫁北蛮。
诏旨到达永康殿的时候,他和长然正在下棋,她在一旁观战。
明年五月,她要离开荆国,嫁给宇文阙。
长然摔了棋盘,她一脸淡然,说了句。
——还能和你们过年,挺好。
张子承奉旨送司君梅嫁入北蛮,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很悲哀,自己只能看着喜欢的姑娘一步一步去往不归处。
后来,他听说上安城内有一位姑娘做首饰的手艺极好,她家院里的梅花更是奇妙,从不凋落,像是仙界之物。
所以,他找到了此处。
听完张子承的故事,许鹿希已经吃完了第三碟的桂花糕。
——我不是不能给你,只是这梅花出了我的院子,便不再是花开不败。
张子承不再纠缠,拜别了许鹿希。
许鹿希只觉着这人世间的情爱颇为复杂,不像妖界。此前有位槐树妖精修炼成人,刚入凡间就爱上了一位姑娘。自己捏碎了妖灵,变成凡人。
爱了就爱了,顾虑什么。
正月已过,转眼二月。许鹿希回了一趟鹿屏山,喝了住在自己洞府前的茶树妖的喜酒,慢悠悠的回了上安。
想着等再过段时日开铺,却看见自家门前站了一对风姿绰约的男女。
——本铺货物紧张,你们过段时日再来吧。
许鹿希自顾自的开着院门,梅树感受到了她的灵气,扬了一地的梅花。
——我家妹妹喜爱梅花,想进许姑娘家的院里看看。
——真是奇了怪了。最近我家的梅花,真是走俏。先前的相府三公子不说,如今连当朝太子和永康郡主都慕名而来。
——只因我先前在一处见过七月里开花的梅树,就想看看姑娘这梅树。姑娘别恼。
许鹿希推开自家院门。
——想看就看吧。不过,这时正是各处梅花开的甚好的时节,没什么稀奇的。
许鹿希睡了个午觉,出房门的时候看见这两人还在自家的院子里,端了几盘点心放在石桌上。
——许姑娘,你去过青萝吗?青萝的月老祠里有一树梅花,树身也绑着像姑娘这一样的红结。
——游玩时去过,看着好玩,就学着绑了。
许鹿希多年前为寻梅花簪,去过一次青萝。正好遇上那里的梅树妖被人打散了妖灵,只留下月老祠里的真身。那红结是她的心头血染红的,为的是保住那梅树妖的一丝妖灵。
——那一棵梅树,也是常年不凋。
说完这句,司君梅不知低头想着什么。
——我们先回宫吧。
——好。今日多谢许姑娘了。
宋清弘回宫之后,立在了御花园的梅林前。他想起司君梅看着许家院里梅树的神情,他第一次看不懂她的样子,或许他从来都没有看懂过她。
她不是看着树,更像是看着一个人。
他是在十五岁那年再次遇见的司君梅,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十一年。如果不是祖母告诉他,他们小时曾见过一次,他可能就忘了。
那次她安静的抱着绒球,想起她独自一人回都,安慰了她一句。可是话说完,看着她,才知道她不高兴。
他突然明白,同样的话,遇见她的人,可能都说过。
他有点心疼她。
第三次,是她救了他。他们各自被救走,只一秒的对视,他从她明亮的眼睛的看到了她说,我没关系。
为什么会有人受了伤一滴眼泪也没有,他的妹妹,最爱哭着撒娇。
宋清弘想看见她笑,时不时便要去永康殿。她在宫里的四年,是他最开心的四年。
他会只爱她一个人,他把一生的任性都给了司君梅。
包括恳求父皇不让她远嫁敌国,娶她为妻。
她答应了求亲,宋清弘的软禁没过几日也解了。自宋清弘懂事开始,身边的人都说他是荆国的太子,未来的天子。母后告诉他,以后但凡是想要的,就可以得到。
可我最想得到的一个人,我将看着她嫁给自己的杀父仇人。
他站在永康殿一夜,明白他这一生也许没有什么得不到,代价就是永失所爱。
他和子承想过许多的办法,都抵不过她的一句,我嫁。
皇祖母说,司君梅两岁的时候,由母亲带进宫。那时他四岁,母后打趣说等她长大了就嫁给他为太子妃。
他没仔细听,只是勾了勾她的小手指,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此后的许多年里,宋清弘总会做同一个梦,梦里他和她,青梅竹马,一块长大,不知梦里花落知多少。
自那以后,司君梅没事就来许家院里坐坐。烟花街的姑娘遇见了,只当她是哪家官小姐,嬉戏打笑也不见外。
直到五月初,司君梅出嫁北蛮。不喜出门的许鹿希也在城楼送了她一程,她挺喜欢这姑娘的,可惜,再无缘相见。
五月五,我奉旨出嫁。五年前,我奉旨入京,号永康郡主;五年后,以大和公主之名嫁入北蛮,成为摄政王妃。
许姑娘送给我的梅花香包弥漫了整个花轿,我想起了我八岁那年的月光。
每当年末十二月的时候,父亲兄长都格外的忙碌,我总是会带着丫鬟偷偷离开疆陵,去隔江那头的青萝。父亲不是不知道,只是无力照看我,只好随我去了。
青萝是荆国和北蛮交界之处,比疆陵好玩许多。特别是十二月十六的鬼灯节,不知有多热闹。
八岁那年是我第一次去鬼灯节,一时迷上了变把戏,和昭儿姐姐走散了。我站在人少的河岸边,手里拿着小糖人,焦急的等着昭儿姐姐来找我。
等了许久才想起来,昭儿姐姐说过,万一走散了,就去月老祠,可是月老祠在哪我找不到。
那时,来往的路人那样的多,我不知为何会拽住他的衣角,他还带着可怕的鬼怪面具。
——大哥哥,你能带我去月老祠吗?
他弯腰摘下面具,看着我手上的糖人,笑弯了眼角。
——你的糖人再不吃,可就要化了。
——化了可以再买,我现在要去月老祠。
他牵着我的手。
——我带你去月老祠。
可我还是很害怕,他好像能看出我的心思一样,一路上耐心的和我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我哥哥说不能告诉陌生人我的名字,这样会被抓走。
——我答应帮你,你还嫌弃我是旁人。
——那……我告诉你,我母亲叫我月陵,月牙的月,疆陵的陵。那我告诉你了,你也得告诉我。
——我母亲叫我梨慕。梨花的梨,爱慕的慕。
他把我带到月老祠,看我见到昭儿姐姐,他便走了。
没想到第二日,我又见到了他。青萝城里的小霸王又在欺负人,把他打跑了之后,我也是满身狼狈,一转身就看见了梨慕。
我想起二哥曾经说过,男生最不喜欢女生不矜持的样子。于是我拔腿就跑,无奈被梨慕拽住了衣领。
——怎么看见救命恩人就跑?
——怕你嫌弃我。
——不嫌弃。
我时不时就要约着梨慕一起在青萝的城里城外逛,他也总有空陪着我。我想着他总是闲着,等我长大了嫁给他,是不是要过苦日子。转头一想,我父亲和兄长总能养的起我们两个和以后的孩子,也不担心了。后来想到他是不是已经娶妻,可他又说不曾。
那我以后就要让他来提亲,他长的好看,我父亲也会喜欢。
到我十二岁,我总会在青萝呆上一段时间,和梨慕一起。我那时总想着他什么时候上门提亲,可是看我哥哥的样子,总觉得梨慕要吃亏,也不知他武功好不好。
后来,北蛮伺机拿下了青萝,渡江而来。从那以后,我再没离开过疆陵,父亲要我赶去上安,我也不肯。
这里有我的父兄,还有住在青萝的梨慕。
最后一战在疆陵城下,我混进了城楼,却看见了穿着敌军将服的梨慕。
离开疆陵的那一天,我去了青萝,梨慕住的地方早已没有了人,月老祠里的梅花开的还是很好。
想起我和梨慕最后一次见面,他说。
-再等等,等你大了,我就娶你。
北蛮诏旨,看到摄政王画像,我看到了那时的梨慕。可是我没有办法把这一切带到十二岁的我身边,告诉她
你的梨慕提亲来了。
到达北蛮帝都—界冥时,已是酷暑。我隔着珠帘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梨慕,又或是宇文阙。
在宫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却是离他越来越远的感觉。
十二岁的月陵和那时的梨慕已经死在了青萝,时光永远都停在了那一年花灯锦簇的月老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