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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八面玲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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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漏城思贤山庄。
风阵阵吹过来,竹叶唰唰作响,穿山游廊旁的厢房前散满了微枯的竹叶,阳光透过稀疏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断影,竹林中央是一座玲珑八角亭,深处是一张难以分清青与白的玉石床。
有鞋踩在竹叶上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执书闲卧于亭栏上的少年抬起头,容颜绝伦,好看得有些不真实,明明才十六岁年纪却叫人惊艳得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好久不见,温旨师兄。”少年淡笑而未起身,太阳从他身后四散,衬得他如梦中幻影,遥不可及。
这个叫温旨的男子有着一双撩人的桃花眼,蛊惑而不祸水,半发被束于后脑,余发飘逸于空中,衣衫多为素白,唯袖摆与腰带是深紫的。
“师弟素爱躺在石床上博览群书,今日却在亭中休憩,怕早猜到我是为何事而来了吧。”温旨坐在少年身旁,二人虽相识已久温旨却从无半点不符礼仪,而与他截然不同,少年永远是一副悠闲自若,淡然自得的样子。
“师兄说笑了,容玖不过一介庸人,如何知道师兄所想?”
温旨微愣,就是这样,容玖最让人钦佩的不是他有一颗玲珑心,而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无法不相信,即使知道那就是假的。
“那师弟认为公子隰荷与纪将军率军北下,攻打孔国,对儒家而言是好是坏?”温旨于是道。
容玖轻笑,清澈的双眼仿佛囊括了整个宇宙:“儒家会成为第二个墨家。”
“众矢之的吗...”温旨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赵皇意在愚黔首,公子隰荷却心系天下,只怕这样一来儒家会比墨家更无辜。难道诸子百家就要毁在一个赵王手里吗?
“师兄有办法解决,不是吗?”容玖淡笑着掩袖轻咳两声,白皙的脸庞这才有了一点血色。
温旨叹惋地摇了摇头,这么说便表示容玖不会插手,也罢,反正不是大事:“走一步算一步吧。”
容玖翻了几页书,见温旨没有离开的打算,又道:“师兄不必担心公子隰荷来思贤山庄的事,正所谓物极必反,我们不如安心等待。”
温旨眼中笑意更深了,公子隰荷并未说会来思贤山庄,而他也不过是妄自猜测,果真八面玲珑如容玖。
两人心照不宣。容玖心道,只怕还有个不速之客。
烈日鞭笞着细沙小道,傲视群雄的骊马疾驰而过,坐在马鞍上的少年煞是疲惫,手中却连跟长鞭也没执。再一看,素衣乌发,俊秀文雅,正是女扮男装的长湛。
长湛抬眸往远处一看,心知快到天漏了,便往骊马头上一轻拍,骊马一声桀骜嘶叫,没多久就停了下来。
视线两旁黑影一闪,瞬间消匿无踪,长湛嘴角带笑,笑意却未蔓延至眼底:“从万遥到天漏,这一路麻烦将军了,前方便是天漏城,就不劳烦了。”
“公主应当知道皇上不喜欢被人背叛,锁塞点到为止。”语罢,黑影自来处散去。
长湛微愣,她知道爹爹不放心她的安全,却不料会派上锁塞,锁觐组织的第一首领。
良久,耳边传来衣料划破空气的声音,隐匿于黑袍中的男人缓缓道:“长湛公主,好久不见。”
长湛笑而不语,她知道他所为何事。
“在下想请公主帮个忙。”
“按这副药服上一月即可恢复视觉,其中有一味药仅天漏沧水楼有,想来这对巨子来说不成问题。如今纪将军于我哥哥已到天漏,我不快点便难进儒家,内力的问题便过一阵再说吧。”长湛了然于心,天下敢医能医墨家的,仅她一人。
黑袍人微点头:“如此甚好。公主若方便,只需找到思贤山庄下一位姓丁的厨师便能知道墨家城的入口。”
姓丁的厨师...《庄子》中有一文,曰《庖丁解牛》,赞扬了一位名丁的厨师技艺精湛,想来这位姓丁的厨师便是丁的后代了。长湛点头:“好,如果到时候巨子能让我觉得你的朋友值得救,我便失一点内力帮他清除体内的余毒。”
“大恩不言谢。”黑袍人转到路旁。
长湛长叹一声,轻轻在骊马耳上一拍,骊马立即斗志昂扬地往前飞奔了起来。
三日不停歇,三十万大军终于抵达天漏。
隰荷放慢马速,环顾四周生活和谐的百姓,不禁心生惆怅,不论戎马一生或是无为一世,只希望世态安稳。
“公子当真打算在桑海歇脚?”纪征紧皱剑眉。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儒家四位当家定不会拂我意。将军不必担心,你且带领大军去兵营休息,隰荷不会连累你。”隰荷苦叹一声,古人云:不以一眚掩大德,没想到他居然落了个过街老鼠的下场。
纪征失望地摇摇头,公子隰荷什么都好,唯独看不透人心,说到这点,怕是都不及长湛公主一半。
“你们这队人陪公子去思贤山庄,其余的人跟在我后面。”纪征豪迈地大挥长弓,骑马驶于最前方。
思贤山庄建在山顶上,背倚高山,侧有天漏海,从山角升起一条蜿蜒美观的小路,连绵至前门。
隰荷直到昨日才将他要来天漏的消息传达给儒家。儒家一向以礼著称,重君臣重情义,必定全体出来迎接无疑。
隰荷将长鞭交给士兵,随即翩然下马,他少时随父王打天下,偶遇佳音,这一算,已有两三年。
儒家强调谈文、论艺、述道,“艺”指“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到一定境界便是仁义礼智信。巧的是,儒家四位当家即按这个顺序闻名天下。
众弟子著相同衣服候于两旁,宽敞高大的门前,三位绝世君子以礼相待,恭敬站成一排。
三人齐齐弯腰作了一揖:“儒家恭候公子。”
隰荷回以常礼。这三人,中间的人眉间藏山,胸怀天下黎民,以儒家为己任,以天下为大任,为思贤山庄大当家颜杳,左边的人淡如香草,无喜无悲,不卑不亢,内敛而有想法,以义著称,为二当家陶霁,剩下那人,似翩翩公子,儒雅而不乏灵动之美,左右皆游刃有余,刀架于颈上而神情自若,便为三当家温旨。只可惜少了最为传说的四当家。
颜杳保持礼仪姿势:“容玖师弟身体不适,有失远迎,还望公子见谅。”
温旨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却不说话。
“四当家不受世俗束缚,隰荷自当学习,又哪来见谅之说?”隰荷性情温和,自不会计较。
四人正欲寒暄两句先进庄再谈便见轻咳声从不远处响起,惊世少年以白袍裹身,无拘无束而遥不可及。
“容玖自知犯了错,还望公子允许我以乐会友弥补过失。”话含歉意人却淡然自得,果然是容玖的作风。隰荷暗道,也不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有事情能使得这玲珑心有所愕然。
“能听四当家一曲笛声,是隰荷的荣幸。”隰荷神情中满是庄重。
容玖从素色长袍中伸出手,白玉手指将玉笛送至几乎没有血色的唇间,笛声悠扬婉转,如天地间一飘烟般游走于宇宙,万物皆忘了名与姓。
长湛乏困地倚在马背上,听到笛声不禁下意识摸摸骊马的耳朵让它慢些跑。古人与乐曲相通不外乎抒发即兴之感,但这首曲子却纯粹耐听至极,曲终,长湛终于见到了隰荷的身影,而她又恍然从笛声中听出了什么,无奈也只是稍纵即逝。
“你们看!是公主!”一个向来训练有素临危不乱的士兵欣喜地喊了句,既而,一队士兵都躁动了起来。
隰荷诧异地睁大了双眼,他只当长湛性子与众不同,却不料她并非与父王怄气而是早早做了离开万遥的打算,这...太大胆了!
长湛一个转身悠然下马,气势竟不输男子半分,温旨看了容玖一眼,师弟他果然猜到了会有不速之客。
“湛儿!”隰荷久久不知说什么便默不作声地看着长湛,如果可以,他宁愿她被锁在城墙里。
长湛正想说话,骊马突地仰天长啸一声,其意再明显不过,远处有不善来者。
“灵性骊马...有好戏看了。”温旨不动声色,话却是对容玖说的。
不是好戏,而是好戏的开始。容玖淡笑着,眸如暗夜之星空,让人看不出心里的想法。
“是郑将军。”隰荷喃喃道:“定是我连累的儒家。”
郑偃曾随赵皇打天下,在赵褚之争立下大功,是赵皇的信臣。
来者不善啊!颜杳与陶霁对视一眼,两人都敛了眼睑。
郑偃下马抱拳跪在隰荷面前:“属下参见公子。”郑偃所带的军队见此也纷纷跪下:“属下参见公子。”
“各位请起。”隰荷伸手将郑偃扶起,“不知将军来所为何事?”
郑偃大笑一声,颇有吞山河之气势:“民间有传言说儒家私藏卫、奚两国书籍,属下奉陛下之命前来还儒家清白,还望公子不要插手。”语罢,郑偃眼底的笑意所剩无几。
长湛见隰荷突地挑眉便知哥哥也知道郑偃意旨在谁,不过多少也有爹爹的命令,当下她便往前走了一步:“郑将军可是打算现在把整个儒家搜个遍?”
郑偃大惊,长湛公主为何在这里?难道戴公公所言有误...其实,陛下最喜爱的世子任然是公子隰荷?郑偃有些不明就里:“属下只是听从陛下的命令,还请公主见谅。”
“把儒家搜个遍?有劳将军了。就从公主开始搜起吧,免得世人连同公主的清白也一并沾染了,说公主与我们儒家同流合污。”
长湛一愣,这人竟于她想到一起去了,偏过头打量走到她身边的少年,不禁胸口一滞,莫道世间皆佳人,奈何谁堪比高低。目秀眉清,发揽狂云,指排削玉,容颜绝伦,一笑一言决胜千里之外,无害而绝难忽视。
长湛想起她幼时不懂事曾问过师父瞿渚一个问题――世界上真的会有褒姒那般祸水的美人吗?
瞿渚的回答是,我曾见过一个男孩,他病入骨髓却淡然笑之,那等容貌,那等气度,只应存在幻想之中,如果说他都不算是美人,那世上也没有祸水了。
有的,还是会有连她都嫉妒的人的。长湛佯然平定心态,张开双臂:“将军请。”
隰荷表情微变,颜杳和陶霁也皱起了眉,士兵们更是大声议论了起来,唯独温旨心中有数。
郑偃将手伸至空中,左右为难,骑虎难下,不由得满头大汗,更何况骊马一直没好意地怒视着他,这时长湛突地捂住额头:“头...好晕,将军你...”
容玖迅速点了长湛的睡穴任长湛倒在他怀中:“失礼了,既然下定决心装自然要避免纰漏。”长湛晕睡过去之前听到的便是耳边这话。
“郑将军。”隰荷紧皱着双眉。
郑偃见长湛不像装的,当下也有些手足无措。
“想来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不如先安顿好公主再说,公子和将军意下如何?”颜杳略带责备地瞥了容玖一眼,太冒险了,虽然公主立场已决,但这么做实在是不妥,毕竟男女有别,更何况对方还是三千宠爱的公主。
隰荷知道容玖意图为何便点点头:“湛儿从小娇生惯养,就拜托四当家了,”接着他看向郑偃,“天色已晚,将军要搜查便请抓紧些,父王吩咐的事本宫当义不容辞,你们几个跟随郑将军去搜查。”就赌上一把。
容玖认真地看了长湛一眼,她气势不输男子,聪慧善意,静时却干净无邪得像个孩子,的确像被宠坏了。容玖弯腰将她抱起,眉间一挑,重量也像孩子一样。
温旨见容玖略为吃力,脸颊泛白,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当下也放宽了心,师弟虽无争无欲,心中还是有儒家的。
“师兄这般偷乐,想来是不怕因果转流。”容玖抱着长湛淡然走过。温旨的笑瞬间凝固,容玖断然不会自认吃亏。
“属下觉得公主凤体最为重要,更何况儒家讲究‘仁、义、礼、智、信’,查不查都一样,”郑偃暗自咬紧了牙关,“那属下先告辞了。”
骊马不屑地仰天长啸一声,郑偃只好不甘心地离开,要不是长湛公主莫名其妙地倒下,他定叫儒家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