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谣》宁洛云

9、第九章

　　黑夜的恐惧催促我前进，我在这条坎坷的小路上又摔又滚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到宴笙所说的那条溪流。

　　这条溪流的水十分甘甜。我找遍了周围，都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或者大一点的叶子盛水。最后思来想去，发现我身上这件宫服材质好像还不错，也能盛的起水，遂将外衣脱下将袖口打了个结，盛了水一路跑了回去。

　　我用水将宴笙后肩上已经凝固在一起的衣料和伤口溶开，然后将他的衣裳褪下，细细替他清洗伤口周围的那些血迹。

　　我将我的中衣撕成布条用水清洗干净，再放到火上烤干，将伤口包扎好。

　　后来宴笙一直都没有再昏过去。

　　我将火烧到最旺，没有柴了就去洞口附近捡，好在最近没有下雨，否则更糟。

　　山里的夜是真的冷，尤其到后半夜，还是这种时节的时候。

　　刚才又是盛水又是包扎的，我身上便只剩了单薄的两件衣裳，索性还有这堆火可以取暖，可是后背又却是凉的透彻——

　　宴笙昏昏沉沉的，面容上没有一点血色。我开始喋喋不休的找话题，只怕他会真的睡过去。

　　“师父，你见过你的父母么？”

　　“……”

　　“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么？”

　　“……”

　　他不理我，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师父，你的父母都是乌龟么？”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盯得我尴尬至极。

　　“你是想让本座好起来还是想把本座气死？”

　　如果现在他没有受伤，我敢确定，他一定会掐死我。

　　“不不不，师父误会阿井了——”

　　我闭嘴，闭嘴还不行嘛……

　　片刻，宴笙突然向我招手。

　　“……你过来。”

　　我坐在原地不动，心里盘算着他是不是就算受伤了也要为那几句话打我一顿。

　　“傻愣在那里干什么？衣服都给我了，你不冷？”

　　“啊？我我我……”我当然冷啊！

　　“还不过来？这个时候山里尤为寒冷，你穿着单薄，捱不过第二天日出。”

　　“那师父你的意思？”我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眼色，“……其实是要把我招过去打一顿？”

　　宴笙忍不住骂了个字：“蠢！”

　　他看我坐在火堆的另一边，忍不住扶额，大概是没力气了，所以声音也放柔了许多：“你过来和本座坐在一起，山里冷这样都还能暖和些。”

　　话是这样没错。但我看到他裸着上半肩，身上盖着我那间厚实的外衫，还有那张苍白又我见犹怜的俊容，认真的思考了下，觉得不妥：“师父，阿井再过三个月就是及笄之日，所以阿井已经是大姑娘了，所以不能和师父这样衣衫不整的挨在一起，男女授受不亲啊！”

　　“本座是你师父！这种话不必用到本座身上——你再不过来冻死了本座真的就不管你了！”

　　“师父，阿井还是适合跟您保持些距离。”

　　我还是怕等会说什么一言不合，他真的会打我，宴笙的手敲人脑袋可是特别的疼……

　　宴笙怔了怔，突然笑了一声。

　　就是这种时候我都觉得那笑声令我毛骨悚然。

　　“阿井，你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

　　我回答：“阿井的脑子里还能装什么？装的不都是师父您嘛……”

　　——平日里拍宴笙的马屁拍惯了，现如今居然能到了出口成章的地步，啧啧啧，待在宴笙身边，我也就只有拍马屁混日子的本事了……

　　“咳咳……”他猝不及防的一阵咳嗽，突然咳出了血。

　　“师父！”我慌了神，忙去他身边。

　　他淡然的擦去嘴角的血，“无碍。”

　　——他一直硬撑着那么久，怕也是担心自己会真的醒不过来吧？

　　宴笙另外的伤，是怎么来的？

　　“你给本座在这里坐好！”

　　看到他咳血我都吓坏了，没有任何反驳，连忙依着他身边坐下。

　　我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比刚来这里的时候要温暖很多。宴笙将衣裳掀开一半盖在我身上，顿时觉得比刚才好过许多了。

　　他看了眼洞口外，“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那时便下山去找户人家。”

　　我低低应了一声，问道：“师父，你来过这里？”

　　“很久以前来过，不然，本座也不可能轻车熟路带你来这里。”

　　“你是不是受了别的伤？”

　　宴笙回头看着我，颔首默认。

　　我继续追问：“苍龙是谁？我听赫连复那个老头说，你受了苍龙的暗算。”

　　宴笙没有立刻回答我，“阿井，你是怎么看待赫连复和太子的？”

　　“唔……”我认真的想了想，“我现在都没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抓我，还有你们之间的那些对话，听起来像是在说另外一个人，但又像是在说我。”

　　但我更不明白宴笙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对了师父，你从来与人无过节，究竟是怎么被别人暗算的？”

　　“你若是能让本座省点心，本座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

　　这怎么又说到我头上来了？

　　大概是看我一头雾水，宴笙继续说道：“苍龙是琼华的相好，那日茶馆，本座一时不查，没发现苍龙竟会借用琼华的身体来对付本座！”

　　“琼华不是……不是对您一见钟情么！”

　　难道这不就是龟和龙一见倾心，再见倾情的故事？怎么会冒出个苍龙？还是琼华的相好？

　　“蠢！”宴笙抬起手正想敲我的额头，却不想扯到伤口，他只好作罢，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咬牙切齿道：“你以为琼华和本座相遇真的是偶然？在此之前，她曾深陷妖洞，本座出手救过她，只有那次是个偶然……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轻信外人，本座以前教你的你都过耳旁风了吗？若本座修为差一点，那日便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这背后的事实让我难以消化，琼华看起来并不像这种人，怎么会做出这种要害人的事？

　　“……所以，你才会迟来一天救我是么？”

　　“哼，你知道就好。”

　　难怪那两日宴笙不出门，难怪他不理我。

　　竟是因为受了伤。

　　我顿生愧意。若不是我轻信别人，他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师父……对不起。”

　　“罢了，谁让你是本座的徒弟？这次若是能安然回去，就安分一点，别总给本座生什么事端，起码，你的能力得赶上本座一半，那时候再离开，本座也不会拦着你。”

　　我知道宴笙说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我只不过是个凡人，连水行术都是宴笙给我的。

　　“可你从来都不教给我法术，我除了会做饭，其他的什么都不会，除了待在你身边，我的确……”

　　宴笙听罢，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有时候，什么都不会，就不会有别的事端。”

　　“能有什么事端？若是阿井会点什么法术，在师父跟别人打架的时候还能帮帮师父，还能保护下师父呢！”

　　“你若是能把自己保护好本座就谢天谢地了。”

　　我扭过头不去理他。

　　“琼华被本座打成重伤，泾河龙王势必会找上门来。皇宫的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暂且先别回去。”

　　我突然想起在东宫时赫连复和宴笙的对话。

　　“对了，苍龙到底是谁？竟能重伤你？”

　　“苍龙曾是被流放在苍梧野里的一只凶兽。三千多年前，凶魔野兽皆以苍龙为首，横行大地。妄图统治人类，掌控三界。但最终他们还是败在神的手下。那场战乱里的妖魔都被关进了妖洞，而苍龙，则被封印在龙舌崖。”

　　我问：“为什么不直接杀死苍龙？”

　　宴笙顿了顿，“没有人清楚苍龙在苍梧野那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变成了不死之身，修为也高深莫测，即便是当时的神，也不能完全真正将他杀死，只能将他封印，一点点将他消融。但本座没想到，他会利用上龙女。”

　　连宴笙都不是这个苍龙的对手，幸好是被封印了。

　　“师父，你还没有告诉我，”我搓了搓衣裳下的双手，“素辉又是谁呢？听赫连复所言，这个素辉……似乎也是你养大的？而且前几日赫连复来渭水边将我抓走的时候，他叫我素辉大人。我跟这个素辉，又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些突如其来的事情令我很茫然，我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有什么，我只能通过宴笙来解答我心里的疑惑。

　　火堆里传来一声木柴被烧断裂的声音，宴笙盯着那簇渐渐熄小的火焰，指尖弹出一点微光，那簇火苗瞬间又旺了起来。

　　我紧紧的盯着他的侧脸，火苗映在他略微失神的眼睛里，里面似乎有什么在极快的飞逝。

　　我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但令我好奇的是，每次只要我一提素辉，他总是会这个样子，似乎不愿提及。

　　我一直以为宴笙是个清心寡欲的神灵，他总是待在水底，除了给我讲一些上古时期的故事，然关于他自己的是少之又少，所以我从来不认为外面的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如今这些突如其来的事情，更加让我想去知道，宴笙心底的那些事情，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