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谣》宁洛云

7、第七章

　　梳妆完毕，暮色还未近。

　　宫婢们还未将我搀扶起来，外面便是刮起一阵大风。

　　风灌进室内，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这竟让我有种突然的熟悉。

　　我一阵欣喜，眯着眼朝门口望去。恰在此时，大风渐停。

　　我也正好看清了门口那人。

　　宴笙那一袭牙色的衣袂随着那阵消失的风缓缓飘扬，乌黑的墨发垂落在他的肩上。

　　他正好也在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我来不及分辨他眼里的情绪，朝他极为欣喜的喊了一声：“师父！”

　　我朝他跑了过去，他也正向我走来。

　　那几个宫婢早就昏了过去。我紧紧抓住宴笙的衣袖，顿时就有了归属感。

　　“师父，你可来了！”

　　宴笙望着我的脸，眼眉一挑：“才一日不见，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低头欧看了眼自己，问他：“我这样，不好看？”

　　他怪异的看了我一眼：“实在是丑。”

　　我忍住翻他白眼的冲动。

　　“什么嘛，这样的打扮分明很好看啊！”看他斜着眼爱答不理的表情，我挥了挥袖：“算了算了，反正从小到大，你都没说我好看过。”

　　“你这么喜欢这样的打扮，你就留在这里好了。当本座今日白来一趟！”说罢他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我忙拉住他，“别啊师父，来都来了，你真要扔下阿井吗？”

　　宴笙看了我一眼：“你不是一直想离开渭水么？你我师徒互不痛快，你不是还想成全本座的幸福？本座这可是在成全你。”

　　我笑容一僵。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没想到我昨天的话竟会让宴笙在今天拿来堵我。

　　我连忙认错：“昨日是阿井错了，阿井年幼无知，说话向来不经大脑，师父您老人家也是知道的，您就别跟阿井计较了，阿井还是觉得渭水好，还是待在师父您老人家好。这宫中束缚太多，走路要走的像乌龟，吃饭还要吃的比兔子还细，阿井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师父你就快带我回去吧！”

　　“……哼，下次再做出对不起本座的事情，本座真的再也不管你了！”

　　“不会不会，阿井对神发誓，今后再也不会对不起师父了。”

　　——不过，我什么时候做出对不起他的事了？

　　但我现在也无心纠结这个事情，毕竟现在离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紧紧缠着他的手臂，怕他因为昨天那些话斤斤计较而抛下我，毕竟他这么晚赶来，肯定也是想教训我。宴笙是个脾气不好心眼还小的人，只要是他不高兴的事情，即便过了猴年马月他都会记得。

　　哼，这世上还有谁能比我了解宴笙？他是个连我都会计较的人——

　　宴笙倒也没有说什么，拖着我就往外面走去。

　　但那脸色还是依然的臭。

　　没关系，只要不待在这苦闷的皇宫里，他的脸臭成茅厕我都没意见。

　　宴笙带着我一步步朝别苑门口走去，步子不缓不急。

　　可我急。

　　“师父，何不用法术？”只要宴笙想，就能在转瞬之间去想去的地方。

　　宴笙没有理会我，反而在距离门口一步之遥之际突然停了下来。

　　我不解的看着他，刚想开口问，便有一股力量从背后压迫而来。

　　我下意识想回头看看那是什么，结果立马就被宴笙突然一把拉过去护在怀里，一个转身闪到一边。

　　那股力量瞬间化为尘埃消失。

　　我的头一阵眩晕，睁眼时便看到不远处那个白发老头的身影。

　　我心下一惊。

　　白发老头岸然的站在不远处，身后并无其他人跟随。

　　“宴笙，好久不见。”

　　我回头看了眼宴笙。

　　宴笙松开了我，将我护在身后，脸上无悲无喜：“赫连复，你我的确是多年未见了。”

　　二人一言一语，就像是多年未见的故人。

　　宴笙居然知道这白发老头的名字！

　　莫非白发老头，真的和宴笙早就认识？为什么宴笙从来没有说起过呢？

　　“这七十年来，我没有主动找过你，我原以为，就算到我化为尘土那天，你我都不会再见上一面。”赫连复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只是没想到，她出现了。”

　　“你是怎么知道她在我这里的？”

　　赫连复笑了几声：“其实我并不知道她是在你那里的，是你将她藏得太好了。可是当初你没有发现，我偷偷留下了素辉的血，所以我知道她能在什么时候轮回重生。若非上元节那夜她机缘巧合和太子相遇，恐怕，我也不能这么快的找到她。”

　　——素辉，又是这个素辉。我到底和她是什么关系？赫连复和宴笙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师父，”我在宴笙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回头看我，“素辉是谁？”

　　他没有回答我。

　　“你认识素辉？那我和素辉又是什么关系？”

　　宴笙回过头去，没有看我。

　　“宴笙！”赫连复对他喊，“我想这些由你来说，她会更加相信。”

　　“师父，你要说什么？”

　　宴笙看了看我，回头对赫连复说道：“她不是素辉，素辉在七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看到赫连复原本平静的面容在这一刻有意思不安，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宴笙，在你我之间，说这些有意义么？”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宴笙语气平静，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但我告诉你，她不是素辉。有我在，你就不要妄想动她。”

　　赫连复笑的嘲讽：“素辉也是你一手养大的，你将这个女孩养在身边，不就是为了弥补遗憾么？”

　　“我奉劝你一句，趁早打消了那个念头。”

　　赫连复的面容开始逐渐狰狞：“我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和素辉重逢么！你现在却要我打消念头，宴笙，你别告诉我，你不想让素辉回来。”

　　“……七十年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素辉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宴笙抓住我的手，衣袖一挥，门无风自开。

　　“给我抓住他们！”

　　身后传来赫连复的一声怒吼，别苑门口立刻就围满了重重皇宫侍卫和赫连复的一众使徒。

　　“赫连复，”宴笙依旧处变不惊，“你以为这样就能拦得住我？”

　　“哈哈哈哈……，你身上所拥有的东西，在三界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要拿到？这个王朝历经百年，如今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太子殿下更需要你身上的东西来稳固江山。”

　　宴笙冷笑了一声。

　　“你们当我宴笙是什么人，说一句想要，我就得给？”

　　“宴笙，你以为带着她，还能安然的离开这里么？”赫连复看极为嚣张：“还是说，你要枉顾天规，杀了这群凡人？”

　　——宴笙隶属神族，天规规定，神族不能用神力滥杀凡人，否则会受三日雷刑。

　　这是宴笙告诉我的。

　　没想到赫连复竟会利用这一点对付宴笙！

　　宴笙没有理会他，对我说道：“跟紧我，要是跟不紧，我可不管你。”

　　我反握着他紧攥着我的手掌，对他点头。

　　随着赫连复的一声令下，围着我们的重重守卫和使徒纷纷举剑朝我们冲来。

　　宴笙右手牵着我，左手在空中翻转，一股无形的力量自他掌心浮动，那群人还未逼近，便被宴笙打出去的这股力量击退数米远不起。

　　皇宫侍卫和使徒不断杀来，就像是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几乎将整个别苑围的水泄不通。

　　他全神贯注的与那些人打斗，只是将他们打在地上动弹不得，并未伤及性命。

　　在此之前，我从未看到宴笙和谁交手过，虽然知道他力法高深，可究竟有多深我并不是很清楚。但上回他能轻而易举的败下龙女，那这区区凡人定不在话下，若是要带我离开这里，肯定也不是难事。

　　但今日的宴笙有些奇怪。

　　在他身边我能清楚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出手，似乎都有些吃力。

　　怎么会这样？

　　正在恍惚的我却没发现有一把刀正直逼我的后颈，顷刻之间，宴笙已经来不及逼退那把夺命的剑，眼疾手快的将我一把护在怀中，躲闪到一边。

　　“你在干什么？这种时候了发什么愣？伤到你没有？”虽是责备，但他的眼里全是担忧。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竟比刚才苍白几分。

　　宴笙他……究竟怎么了？

　　“宴笙，你早就知道这里被我精心设下了专门压制你力法的结界，可你还是要孤注一掷，看来这个女孩在你心里很重要，就像当年素辉在你心里那样重要一样！”

　　我无心听赫连复那个老头莫名其妙的话，一心只担忧宴笙。

　　“师父……”看到宴笙越发苍白的脸色，我开始慌乱，“你怎么了？你究竟怎么了？”

　　宴笙松开我的手，投递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抓紧我的衣袍。”

　　我立马听话的攥住他的衣袍，事到如今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听他的。

　　当他背对我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后肩正在流血，鲜血渐渐蔓延浸透他牙色的衣袍。

　　那是个剑伤。

　　我不由得惊呼：“师父，你受伤了！”

　　“别说话，抓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