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谣》宁洛云

46、第四十六章

　　冯夷讶异我竟能如此之快的弄清这些问题。
　　“小阿井，看来没有宴笙，你变得反而比以前聪明了。”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因为有没有宴笙的缘故。
　　“冯夷，你一定知道我的变化，是因为什么。”
　　冯夷叹了口气，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我知道，现在什么事情，只要有蛛丝马迹，你都会自己推算出来，你现在，已经与宓妃开始相似了。”
　　宓妃……相似？
　　“所以，我的变化，是因为宓妃的神元？”
　　冯夷笑而不语。
　　我早该料到的。自从和素辉体内的神元合二为一之后，我就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变化会和宓妃的神元有关系？”
　　冯夷回道：“每一世宓妃在凡界的神元载体，她的七情六欲都跟她体内有多少宓妃神元有关。虽然，你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宓妃，但某种意义上，你们却为宓妃的命运所掌控。”
　　“所以说，如果不出这些意外，我也会如同其他九个人那样，随着宓妃最后的神元彻底消失，对么？”
　　冯夷看着我，默认不答。
　　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雾气缭绕的执明殿，心情却有些低落：“记得你跟我师父曾经说过，宓妃挽回朱雀一线生机的代价，就是世世命运坎坷，不得好死。我出生那年，洛阳的兵乱，我父母的死，都是这所谓命运注定好的对么？”
　　冯夷没有回避我的问题：“是。”
　　“如果我不是宓妃神元的载体，是不是过的，就是另外一种人生了？”
　　“也许吧。”冯夷顿了片刻，语气是不常有的认真，“但是小阿井，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如果可以有如果的话……”他突然不说下去了。
　　“怎么？”我对他的沉默有些好奇。
　　他温尔一笑：“你的师父，这只身为万年的神龟，也不至于被人打回了原形。一直以来，他可从未如此狼狈过。”
　　我们回头，发现原本伏在案上的宴笙不知何时已醒，正朝冯夷一动不动瞪着眼睛。
　　冯夷立马就服了软：“好好好，大不了我再不说这实话便是。”
　　“……”

　　想要打开苍梧镜制造过去的现实之境，必须还要有星月之光。
　　星月之光，便是当漫天的繁星齐齐闪烁和圆月的光辉所交汇的光芒。
　　执明殿没有黑夜，为了安全，我们又不能随意出去。当我纳罕之际，腓腓带着我们绕到了执明殿的另一边。
　　无生池。
　　无生池并不像执明殿前殿那样明亮，，甚至暗一点，宴笙说这是因为无生池的干涸。四周都淹没在厚云浓雾里，看不到边际。这里的风也比前面凉一些，当时我想的是，若是盛夏，这里倒是个消暑的好地方。
　　腓腓跑到无生池的缺口处，开始转着圈原地奔跑，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化为一道光，旋于无生池缺口处形成一道旋涡，在虚无的空中凭空撕开了一道裂口，那口子越来越大，直到可以容得下一个人。
　　接着腓腓在我们跟前化回了原形。
　　那道裂口外，是另外一番天地。
　　浩瀚苍穹，满空天星的清辉与月华将一望无际的云雾都渡上了一层银纱，仿若仙境。
　　——不，这就是仙境。
　　按照我们从凡间回来的时辰来说，眼前这幅景象的确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冯夷，现在应当才是未时三刻，天都还未黑，为何这里……”
　　冯夷笑了几声：“小阿井，这里是三重天，可不是凡界。”
　　“啊？”我还是不大明白，难道天上和凡间的黑和夜是不一样的么？
　　腓腓“呜”的瞟了我一眼，坐在我的脚边。
　　冯夷遥望着无垠的玄空，说道：“在这里，都可以一直看得到星星和月亮的，它们从来都不会熄灭，还有这轮月，它在这里，永远都是圆的。”
　　“为什么？”我脱口问道。
　　“因为，这是它们的家，最终归属的地方。”
　　我望着远远悬挂在空中的圆月，“可我师父说，月亮和太阳的归属地，都在离瞀山啊。”
　　“当然。”冯夷单手负在身后，“我说的，是它在这里，永远都是圆的。”
　　“为什么我们在凡界看到的月亮，是各种形状的？”
　　“因为太远，人类无法看到真正的看到它本质的一切。”
　　——肉眼凡胎，终是不敌曾支撑天地开创万物的神吧。
　　“阿井。”
　　我侧过脸，风掀起我的头发，遮挡了我的视线。
　　他对我笑了笑。
　　我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冯夷的笑会比天上的月光还要温柔。
　　“冯夷，你这样笑我不大习惯……”
　　冯夷听罢，笑意更深。“那你是习惯什么？”
　　我没有接他的话。
　　“小阿井，”他重新唤我，“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垂下眼帘，沉默几许，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你说吧，我可不像宴笙这只老白龟一样，什么都不告诉你。”
　　沉思片刻，我还是终于问出了口：“我一直都很想知道，若是宓妃重生，我和她，会以怎样的方式存在？”
　　我一瞬不瞬的看着冯夷，他也亦然。
　　他突然爽朗一笑，揉了揉我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照常下意识去挡他，他依然提前收回了自己的手。
　　“小阿井，你在担心什么吗？”
　　“……没有，只是想知道罢了。”
　　冯夷微微俯身，投下一片阴影：“小阿井，你和她不会有什么方式存在的。”
　　我不解的看着他。
　　他继续道：“因为到时候，你就是宓妃了啊。”

　　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曾说，我是最后承载宓妃神元的凡体，若是我没了，宓妃就是彻底没了。
　　所以，宓妃若要重生，我是必不可少的关键。
　　当时在龙舌崖，除了得到突然的力量之外，我分明还感受到，当时的我，不太像我。
　　若是宓妃神元完整，她必定就是一个完整的人，那我和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会像上回和素辉之间的抉择那样么？
　　但如今冯夷给了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身后那方裂口已经完全关闭，我们仿佛完全置身于另外一个天地，四周都是茫茫的月夜和星，以及深雾厚云。
　　冯夷开始弹奏伏羲琴，琴音回旋天际，发出清鸣之音。
　　我按照冯夷的指示，在指尖飘散出的琴音彻底与星月清辉相融之际，将苍梧镜往空中一抛定立，星月之辉映射在苍梧镜面上，再从苍梧镜里折射出一道斑斓好看的光线落在我跟前，接着地上便出现一道水井一样大小玄色的旋涡洞。
　　冯夷停了手指上的动作，伏羲琴放在他的膝上。
　　“不管你去到哪一世哪个时候，只要你不干涉原主的命运，将神元收好后，你都会在一个时辰后回来。”
　　“好。”我最后看了眼趴在冯夷和腓腓身边一动不动同样看着我的宴笙，转身接近旋涡洞。
　　“阿井！”
　　冯夷急切切的又唤了我一声。
　　我回头看他，知道他担心我，便对他笑了笑：“放心，虽然，这种事情我是第一次经历，但身体里已经有了宓妃的部分神元，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笨了。”
　　冯夷顿了顿，再次嘱咐：“记住，千万不要干涉原主的命运。”
　　我低低应了声。
　　玄色的旋涡洞在不停旋转，宛若那年我在泾河遇到的湍流。
　　我伸出一只脚刚踏进去，全身便在顷刻之间，完全被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