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无雁行》邵雁歌

4、【第二章】红妆误（１） 江南客栈大

　　李南言此生爱且只爱一个女子。
　　他说，总有一天要铺下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娶她回家。
　　他说，要让全城的人都艳羡他，艳羡这一对璧人。
　　他说，他会等，他等得起。
　　“李南言。”纪慎行定定地看着他，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慎行。”李南言也定定地看着他，嘴角眉梢全是笑意，“我要成亲了。”
　　“......”纪慎行抱着剑，唇角动了动，最终只是淡淡地甩下两个字，“恭喜。”
　　这是纪慎行对李南言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寿十三年九月十一日，靖北候第四子迎娶安国公嫡女，红妆铺了百里，一时间万人空巷，赞叹这对璧人郎才女貌，绝代风华。
　　天寿十三年九月十八日，北方突厥反，铁骑直指长安。正阳帝亲委庐江候二子重职并奔赴前线。有人传那第二子当晚被留在宫中，第二天早上回府便满脸煞气，除其兄无人敢前。
　　天寿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两兄弟共同的诞辰。在军营将士的划拳罚酒喧哗声中，纪慎行闷头喝了一夜的烧刀子，依旧灌不醉自己。纪谨言喝的半醉，去揉他的头发，这才发现他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哥。”纪慎行抬起头，轻轻地说，“圣上叫我杀了他.......杀了南言。”
　　纪谨言失手将酒杯摔在了地上。很清脆的一声响。

　　秋风瑟瑟地挟裹着落叶飘向远山，高远的云被淡淡地涂抹了层赤金色。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秋老虎未走，傍晚却也凉爽。店小二撩起布巾擦着额头上的汗，坐在桌边稍事歇息。
　　门外几声孩童嬉笑，还有妇人的嗔怪声，似乎有几分南方口音混进了他们中，笑嘻嘻的，是个年纪轻的男子，几句下来就把女人孩子都逗笑了。店小二赶紧站起来接客，果然不多时就有几双云靴踏进店来，袍袖挥过，通身贵气。
　　店小二心说这是哪家的贵公子来这偏僻地方体验生活，笑脸迎了上去：“三位公子住店呐？我们这儿有上好的厢房，宵夜免费，特干净.......”
　　“还有两日便到庐江了，还住甚的店？”声线促狭又戾气，不耐烦中带着一股倨傲冷淡。店小二斗胆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少年提着柄红鞘的剑，丹凤眼入鬓眉，秀气是秀气，可一身黑衣硬生生穿出了骇人的煞气，年纪还轻，修长高挑，难道是话本上写的所谓习武之人......
　　那少年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看着他傻笑还有些娃娃脸的店小二，嘴却直直朝着笑嘻嘻的少年去：“李南言，你姐姐没教过你财不外现么？这般挥霍是要怎样？在走上十里路就有庙可以歇息，天黑之前还能去山里猎点吃的......”
　　李南言赶紧举手投降，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慎行我错了，您消消气。我不是怕你们有洁癖嘛，这才找了家客店歇息，这么多天也没正经睡过。诶，你哥还是个文人，饶是你带他，十几里路能吃得消么？”
　　那白衣的少年一听扯上自己了，只得露出一个微笑来。他的面貌与黑衣的少年是十成十的相似，可一笑便就不同了。入鬓的长眉恬淡地挑起来，黑沉沉的眼睛里好像潋滟着水光，淡色的唇角猫儿似的一勾，整个人就像是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李南言赶紧给他使眼色，他只好苦笑着说：“慎行，我是有点累......”
　　纪慎行闻言瞪了李南言一眼，过去拉了拉纪谨言的指尖，蹙眉不语。
　　纪谨言赶紧保证：“我今晚早睡。”
　　“哥哥素来喜好月下观景，我也不便强求。”纪慎行伶牙俐齿，嘲人嘲己嘲兄长，一张口便是暗讽的语气。
　　店小二赶紧拉回正题：“几位要几间厢房啊？”
　　纪慎行面无表情：“两间。”
　　李南言嬉皮笑脸：“一间。”
　　两人同时发声，又诧异地对望了一眼。
　　“三个人住一间的话怕是太挤了......”店小二识趣地提醒道，“现在剩的房里都只有一张床。”
　　洁癖的纪慎行脸色黑了黑，片刻说道：“我和我哥一间，你自己一间。”
　　李南言果断回绝：“不行。夜里我出什么事儿，你肯定以保护哥哥为由不来救我。”
　　纪慎行不动声色地暗讽道：“李南言公子还能出什么事儿？南山远护身，您都摆平不了，我过去也就只能送死。”
　　纪谨言咳了一声，用折扇点点弟弟的后腰：“要不你跟南言一间吧。”
　　静默三秒。
　　饶是淡定如纪慎行这回也蒙了：“我跟南......哥哥你说什么？”
　　李南言当机立断：“谨言兄我跟你一间，让你弟弟独守空闺去吧！”
　　两兄弟的嘴角同时抽了抽。独守空闺不是这么用的......“不行。绝对不行。”纪慎行态度强硬，“我怎么可能放心把哥哥交给你。”他们刚结识的时候李南言还不清不楚地缠了哥哥好几天！
　　纪谨言又干咳一声，展开折扇摇了摇：“别吵了，我真的累了......既然都不同意，那就按我的来吧。慎行，去跟南言住一间。”
　　纪慎行皱眉，欲言又止：“那谁来保护你。”
　　纪谨言用扇子掩着脸笑：“这里又不是大漠也不是京城，谁会对我图谋不轨？”
　　不，谨言兄，你真的低估你的身价了。这几日，光把你当成姑娘痛哭流涕地要求再见你一面的家伙我跟慎行就打退过好几波。
　　李南言腹诽归腹诽，面上还是得勉强赞同的：“那就听谨言兄的。”
　　纪慎行沉着脸不作声，好像默认了。
　　店小二心说这几位大爷终于消停了，赶紧领他们上去看厢房。那蓝衣的李南言公子挺好说话的，津津有味地听他介绍这里的特产小吃，突然问了一句：“诶，小伙子。”
　　那兄弟两个背对着他们。李南言把莫名其妙的小二拉过来，悄声问道：“店里有没有能让人说真话的......咳......”一边拉长了声音说一边用眼睛瞄那两人。
　　小二悚然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劝：“对人下药是不好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南言哭笑不得，“就是问你有没有让人一杯倒的酒，有的话给我上坛，跟晚饭一起送上来。”
　　小二想了想：“您朋友酒量怎样？
　　李南言闻言一愣，片刻才说：“一个马马虎虎能喝点，几杯就灌倒了；他弟弟......不好说，没试过。”
　　小二打了个手势：“有后劲儿挺足的本地酒，等戌时送晚饭的时候给您送来？”
　　李南言大喜过望：“行行行。”

　　李南言此人，好奇心旺盛，且关注点奇怪，容易惹祸上身。
　　比如他最近一直好奇，纪慎行喝醉了会是什么样子。
　　说起来这还得怪纪谨言。那日各家聚宴，一向不声不响的纪谨言被几个世家公子灌了几杯，醉的一塌糊涂。一般人耍酒疯得意识不清手舞足蹈，再不济也得嚷嚷几声，可纪大公子这么温文尔雅的人偏不按常理出牌，他醉了之后就只是趴在床边，笑啊笑的，话也不说一句，一脸春风拂面的温柔。
　　“哥哥，这是几？”当时纪慎行无奈地趴到对面，伸出三根手指。
　　纪谨言也不说话，笑的更温柔了，黑沉沉的眸子里似有水光潋滟。
　　一旁的李南言吞了吞口水，被他笑的找不着北。
　　“哥哥，你醉了。”纪慎行支住下巴，淡淡道。
　　“没。”纪谨言扁扁嘴，闷闷地说，“酒好辣。不喜欢喝。”
　　李南言被口水呛了一下。这种撒娇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儿？！
　　“哥哥，我是谁？”纪慎行勾着嘴角，好像也觉得这样的纪谨言很有趣。
　　纪谨言眨眨眼，抬起头，伸手——揉了揉他的脸，然后摸了摸他的发顶：“小酌儿。”眼神中的宠溺叫人直吞口水。
　　“噗......”李南言没忍住笑出了声。天呐，前几日死缠烂打着慎行要他的小字都没要到，没想到今天他哥哥竟出卖了他！出卖的好啊！小酌儿......蛮可爱的嘛！
　　纪慎行僵了一下，回头冷飕飕地看了笑的直捶床板的李南言一眼，寒光一闪，画眉红就送到了他脖子前。
　　“呃......别激动......”李南言赶紧求饶，“你哥刚才说什么了？我没听到啊，你们两个慢慢聊，慢慢聊，我不打扰你们了......”
　　事后他想，这纪慎行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若是他醉酒后也能像纪谨言那样好玩儿，连三都认不清的话......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奇怪的画面，李南言赶紧摇摇头甩开，不过一些念头就在他脑子里扎根了。
　　纪慎行脸上是常年带笑的，但是全都是冷笑嘲笑嗤笑，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纪慎行这么温柔地笑过呢。
　　他醉酒之后，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