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江湖依旧风平浪静》西折

1、壹

　　等闲山庄的后山深处上有一处院落，不知是荒弃许久了还是如何，几乎没个人影。唯独每月中旬与下旬，会有人担着柴米油盐鱼肉瓜果山上，搁在院门口，待有人将它们收进院里，便匆匆离开。
　　顾人间今年五岁了。将他一手带大的张奶妈今天要走。张奶妈原先是顾人间奶奶的贴身丫鬟，后来奶奶寿终正寝，张奶妈就被等闲山庄供养起来，直到顾人间这个麻烦出生，才又为等闲山庄做了五年事。
　　顾人间是个麻烦。顾人间刚出生就被山庄里的大夫断定这辈子都走不了路，更不可能习武。等闲山庄不需要一个不良于行的武学废人。等闲山庄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名门正派，可惜这些年渐生颓势，许多人都在传等闲山庄要没落的风凉话，身为庄主的三子，顾人间的出生本该为等闲山庄添些喜气与希望，可顾人间一双全无知觉的腿脚生生断了庄主的期盼。非但如此，顾人间的出世还带走了庄主夫人的性命。庄主夫人是武林名门的大小姐，等闲山庄这下又和亲家结了嫌隙。庄主真是一夜半白了头发，只觉得顾人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要是顾人间没有出生，那该多好。
　　是啊，没出生就好了。
　　于是顾人间出生翌日，等闲山庄就传出了三少爷夭折的消息。
　　顾人间其实没有死，只是庄主将他藏到后山养起来了。张奶妈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拉扯顾人间长大的。
　　张奶妈总是说，顾人间给等闲山庄蒙了羞，顾人间就是听着张奶妈的抱怨和咒骂长大的。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顾人间都觉得，自己是个祸害，活着就是个累赘。
　　五岁生辰这天，顾人间还没起床，张奶妈就站在他床头同他说，“人间少爷，您呢，洗衣做饭，劈柴生火，样样都学到手了，我也没什么好伺候您的，往后您且一个人安安心心在这儿住着，有什么要添减的，同上山的下人知会一声，庄主不会亏待您的，只要您不出这个院门。”
　　顾人间点点头，什么也没敢说，眼底一包泪始终没敢掉下来，生怕张奶妈又骂他。顾人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哭，张奶妈平日待他不好，动辄就要骂人，烧饭慢了，张奶妈要骂一句；衣服晾得不平整，张奶妈要骂人；顾人间底子弱，常生病，若是病倒了，张奶妈更是镇日骂骂咧咧。顾人间生来走不了路，躲也躲不了，只能由着张奶妈欺侮。
　　想着想着，顾人间又开始犯愁，平日上床睡觉，张奶妈好歹会将他从椅子抱上床，从今往后，张奶妈不在，他就得自己费劲折腾了。
　　椅子是等闲山庄的庄主找人替顾人间特制的椅子，有了椅子，顾人间自己也可以在院子里活动。
　　就在顾人间想着从今往后的事时，张奶妈已经走远了。
　　日子还是得过下去。顾人间第一次挣扎着学会了自己下床。
　　起身洗漱梳头，顾人间烧好了早饭，捧着碗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吃着吃着，还是忍不住哭了。原来院子里有张奶妈的叫骂声也是一件好事啊。
　　顾人间五岁的生辰是在满院寂寥的陪伴下度过的。
　　半个月后，院子里的柴米油盐通通短少了，顾人间有些着急，可又没有任何办法，他没法下山，更不敢下山。好在次日，真的有下人上山，将短缺的物什都补上了。
　　“您看看货单子，可有少的？”下人轻车熟路地递来一张纸。
　　这是顾人间见到的除张奶妈以外的第二个人。也是顾人间第一次接触文字。
　　“这是……什么？”顾人间不敢接，说话的声音很轻，也不敢直视下人。
　　接货的平日里都是张奶妈，下人也是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住在山上的小孩儿，脸色苍白，头发枯黄，瘦瘦巴巴，腿脚还不便利，整个人看起来柔弱可欺，非常可怜。送货的家里也有孩子，不由得起了同情心，便蹲下身耐心说道，“这是货单子，上边写着货名，看您年纪恁小，应该还不识字罢，您瞧，这是米，这是……”
　　顾人间有点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待他的人。这事叫顾人间明白了，这世上不止有张奶妈那样的人，也有待人和软的。对待这种人，只要让自己显得可怜，他们总会给自己好处的。那时顾人间还不知道，有个词叫做作践。即使知道了，顾人间也还是会继续，毕竟未能得尝爱护，顾人间不明白同情这一感情的来由。直白说来，顾人间不懂得什么是爱。
　　“……我记下了。”
　　“那我也没什么可教您的啦，不瞒您说，我这辈子也就认得这几个大字。”
　　这世上原来还有别的字啊。顾人间很喜欢认字，他还想认识更多的字。
　　顾人间想起张奶妈说过的话，于是对送货的说，“我想……我想学更多的字。”那时候顾人间还不知道，他鼓起全部勇气说的这句话，将会改变他的一生。
　　第二天，顾人间的教书先生便上山了。一日两个时辰，先生从《千字文》到《弟子规》，从《诗经》到《尚书》，甚至琴棋书画，普天下书生要学的，先生通通教了，也是顾人间的天分，不过三年，先生就已经教不了顾人间了。可惜舞文弄墨从来不是武林名门的骄傲，倒不如说，顾人间的这份才能，正是对等闲山庄最大的讽刺。即使顾人间能得先生百般赞叹，庄主也不会来看顾人间哪怕一眼。
　　先生走后，顾人间以书为友。这时的顾人间已经不像儿时那样怯懦了。可他得装作毫无改变的样子。年纪尚小的顾人间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这么做才比较稳妥。
　　顾人间的“觉得”救了顾人间一命。那段时日，庄主要下人上报顾人间的近况，但凡顾人间有一点不听话的样子，他就会对顾人间下手。
　　渐渐的，怯懦无为的顾人间被庄主抛在一边，不闻不问了。
　　每年送货上山的人有很多，有同情顾人间的，也有冷漠以待的，顾人间小的时候吃过几次亏，渐渐地学会了分辨这些人，那些同情他的，顾人间会卖点可怜，让他们下次带些他想要的书上山，或者问一问他们世间又有什么事情发生，至于冷脸对他的，顾人间会拐弯抹角地给人使绊子，送货的都是粗人，从没想过是顾人间干的好事，只觉得住在这间院子的人果真招晦气。
　　就这样，顾人间磕磕绊绊，冷冷清清地活到了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