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薄》半帆残月

45、第四十三章 “公主

　　“公主谬赞，阿玉愧不敢当。”寒玉真的是受宠若惊了，她未曾想到景乐公主竟然对她的评价如此之高。

　　“皇姐，你说这最后一场还比不比了？”拓跋弨不耐烦听那些东西，还在惦记着比试的事情。

　　“世子，阿玉，你们二人意下如何？”

　　尉迟凛坐在拓跋弨旁边，算是首位，而寒玉则坐在末尾。他遥远望了一眼寒玉，说：“玉儿与我彼此间再清楚不过，不比也罢。”

　　“此话怎讲？”拓跋弨来了几分兴味。

　　尉迟凛接着说：“若论棋奕，她不如我。若论弓箭，五年前我便不如阿玉。”

　　尉迟凛大病初愈还能靠着箭术赢的武魁，可想他全盛时期又会如何，这样的他竟然还不如一个女子么？况且五年前可是尉迟凛最声名显赫的时候，叶氏阿玉才多大？

　　不少人不相信，觉得尉迟凛定然是夸大其词了。

　　韩琉与嵇绍对视一眼，两人都是难以置信。尤其是韩琉，方才看寒玉投壶时还都是勉勉强强胜出，怎么转眼间就成了箭术高手了？

　　“叶氏阿玉，你诈我！”

　　“叶氏阿玉，你诈我！”

　　贺楼婒和伊娄芊昔反应过来，异口同声。

　　寒玉的脸切切实实的红了，又和众人拜下，道：“方才是阿玉藏拙了，诸位莫要怪罪。”

　　这就是承认了？她就这么大言不惭的承认说自己的箭术要比北平王世子的还好？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要知道，为什么他们在宴席上经常射箭投壶。并不单纯是娱乐，也不是因为他们鲜卑贵族尚武，更多的是为了通过射箭观察该人的品行。不光要身体端正，更重要的是内心一种极致的心境，才能不管外界是如何的环境，都能够持弓矢审固，进而命中目标。若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在此道上有如此造诣，那五年后的如今，她岂不更是……

　　他们都不相信。

　　拓跋弨双眼发亮。

　　别人都觉得是因为尉迟家兄弟和他从小关系好，或者是因为已故四皇子和尉迟夫人的缘故，自己才会与尉迟兄弟亲近。其实也不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和自己动起手来是真的不留情面，自己能够从中得到启发和锻炼。

　　靖平的师妹箭术比崝合还厉害……

　　“叶氏阿玉！我拓跋弨和你比比箭术可好？”

　　想到哪儿是哪儿，他刷的站起来，几步跃过众人来到寒玉面前。

　　眨眨眼，寒玉有些迟疑。这个五皇子，在梦中与自己并不相熟，只知道他最终是与柔然人战斗到力竭而亡。

　　既然能从尉迟平那里讨到扇子，应该是关系很好吧。与尉迟平关系很好，那心性应该也和他差不多。

　　那她应该是可以应下的吧！

　　以为寒玉要拒绝，拓跋弨又要上前一步，这时候她开口了。

　　“若我胜了，殿下是否可以将先前的摺叠扇赠予阿玉？”

　　尉迟平嘴角抽了抽，阿玉真是实心眼，就惦记着扇子了。

　　“没问题，赢了归你，不过你若是输了呢？”拓跋弨目光炯炯，“你若输了又如何？”

　　寒玉想了想，好像这位五皇子殿下什么也不缺才对啊，于是她说：“阿玉实在想不出殿下却什么，不若殿下自己说呢。”

　　拓跋弨一想，自己好像还真是什么都不缺，他也不纠结，说：“你说得也是，不过也不能白比试一场，若你输了便满足我一个要求，这样可好？”

　　确实公道。

　　于是众人再次移步至西园。

　　“若你箭术真有崝合说得那么好，那这个靶子就太简单了。”打量了一下湖岸对面，拓跋弨指着一棵树道：“这样，对面枣树上已经结了枣，你我并射十箭，要让枣子穿在箭上，再看谁射中的枣子多且红，如何？”

　　这个时节，枣树挂枣不久，若说红的可真心不多，所以拓跋弨才提出来两人同时射箭。这样不光考验了眼力准头和对射出箭矢力道的控制力，更考验的了灵敏和反应速度，甚至还有战术的运用。

　　寒玉仔细看了一眼对面，心里已经有了分寸，道：“便依殿下所言。”

　　有司射奉上弓箭，一模一样的两把，是军中常用的。在二人简单试射之后，较量就要开始了。

　　“阿玉先请。”拓跋弨比了个姿势。

　　寒玉轻轻看了他一眼，也不客气，张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矢如陨星一般破空而出。

　　围观的人这才有些相信，场中那艳丽的女郎竟然真的是个中高手。

　　让出一箭，拓跋弨也收了轻视之心，一箭跟着就射了出去。却不料，寒玉竟然在第二箭离弦的时候突然调整了方向。

　　后发而至，拓跋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箭竟然被对方的劈成了两半，落在了湖面上。

　　他微微愣了一下，继而斗志燃起，抽出两支箭矢，同时搭在弦上。

　　寒玉亦是如此。

　　他射两支，她便跟着两支。

　　他射三支，她便跟着三支。

　　拓跋弨惊讶之余并不担心，寒玉已经率先射出去一箭了，也就是说她比自己少一箭。

　　这一局，应该是打平了的。

　　却没成想，当他将最后两支箭先后射出，想再看寒玉如何应对的时候。旁边的女子将那长弓拉至整圆，甚至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长弓几欲断裂的呻吟。

　　最后一支箭离弦，少女将长弓支在身前，望着湖岸对面。拓跋弨突然就动心了，不是因为美色，不是因为她有那么多稀罕的东西。

　　只单纯的被那一瞬少女凌风的气度所折服。

　　他是被惊呼声惊扰的回过神来的。

　　自己竟然一支箭也未曾射到对岸。

　　很快的，有侍从将寒玉第一支箭拾回来，拓跋弨看着上面微红的枣子，突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

　　他接连三声高喝，爽朗至极。景乐公主看了看自己的弟弟，他是诸多兄弟中出身最低的一个，却也是最为豁达坦荡的一个。当众输给一名女子，非但丝毫不见恼意，反而意气风发起来。

　　方才最后那一箭力道极足，在破了第一发箭矢之后竟然还有余力破掉前方的第二支。莫说在场的女郎们，就连有些郎君都自愧弗如。

　　尉迟平上前，揽住五皇子，说：“殿下，我没说错吧，阿玉她可是厉害得很。”

　　寒玉如愿以偿得回了那柄摺叠扇，景乐公主做主将琉璃席和一漆奁的珍珠一并也赏给了她。众人没有任何异议，就连方才的贺楼婒都面色平平。不管对方是否诓她，她输得都是心服口服。

　　“箭射得再好又如何，她还真能上阵杀敌不成？”

　　耳边响起一声不屑的冷笑，贺楼婒偏头一看，正是刘岚。

　　刘岚原本应叫独孤岚，整个刘家也不过是独孤氏随着先皇赐姓而改的。若认真论起来，独孤氏在他们鲜卑人中算是大姓，与嵇氏家族一样，号称是鲜卑八大姓，也是先皇试图改汉制的产物之一。那些军功累累的尉迟、贺楼等都保留着鲜卑姓氏，只有一些文臣被赐了汉姓。

　　贺楼婒没说什么，刘岚却仍在继续。

　　“当日我撞见她在酒楼里私会贱民，自贱身份，还真好意思出现在这里。”

　　刘岚是有些眼红了，什么扇子珍珠的她都不在意，可是那张琉璃制的席子，是只有宗室才有资格用的。她自幼就喜欢琉璃制的玩意，这么漂亮的一张席子，她只在几位公主府中才见到过。

　　贺楼婒知道她的心思，刘岚喜好琉璃制品圈子里都清楚。但是不过是一张席子，还不至于让她因此站在刘岚一边，去编排叶氏阿玉。

　　尤其是景乐公主已经这般明显的流露出对她的喜欢。

　　“我曾听有狂生言‘礼岂为我辈设’，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阿玉她是名士真风流了。”

　　淡淡说完，也不再理会脸色发青的刘岚，转而与伊娄芊昔站到了一处。

　　见寒玉将方才用过的血色扳指收起来，景乐公主目光微凝。

　　叶寒玉身上流着皇家的血脉，她不能只是叶府的女郎。

　　北魏尚武之风甚重。在寒玉展现了她的实力之后，众人已经接纳了她。就算她是刚入平城不过月余的新贵又如何，就算她不通文墨不会吟诗作对又如何。这位叶氏阿玉在医术以及箭术上所展现出来的气质，已经足以弥补她的那些小小遗憾了。

　　更何况，她还是个美人儿。

　　这个时代，姣好的容颜总是被人追捧的。

　　尉迟凛突然就有些不痛快。尉迟平还能拉着寒玉到处炫耀这是他的师妹。而自己偏偏就只想着把她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更不想别人对她生出任何心思。

　　寒玉在人前对他恭敬而友善，他却十分清楚，那些亲近不过是表面上的，恐怕在她的心里，对自己是避如蛇蝎的吧。

　　不应该这样的，他如何都想不明白，那个小小的、总跟在自己身后要他抱的精致的女娃娃到哪里去了。那时二弟也会带她和三弟玩，上房爬树捉知了，三个人亲极了。可是每次一见到自己，那个小人儿就会跑过来，抓着他的衣摆。他几乎是个父亲的角色，会抱着她上街，抱着她骑马，晚上她沐浴完了还会让自己为她擦头发。

　　是什么时候自己对她的心思不单纯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当年她独自离开山庄，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就这样跑到外面，他如何放心的下。她的身边一直是有他的耳目的，在她和巴郡的那个人纠缠的时候，他几乎就要拖着病体去找她了。后来她身边又陆陆续续有其他追求者的出现，她未曾有所动，自己却已经要疯狂。

　　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中的一块就这样渐渐与自己脱离，就好像是一手喂大的小鸟张开了双翅，毫不留恋地从自己掌心飞走。

　　鸟儿有没有想过，没有他的庇护，鸟儿如何躲避外面的凶残嗜血的飞禽走兽，如何免受狂风暴雨的摧折？可是鸟儿渴望更广博的天地，已经不愿意在掌心停留。

　　从此掌心空了，心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