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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三章 故人不忍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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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在金城逗留了将近半月的时间,确定了一切都按照她的吩咐被落实执行,这才放心地从金城离开。会州、原州、平秦郡……她回忆梦中在中军大帐里看到的舆图,凭照印象自己勾勒了一个简易版,一一亲自去了沿途的城池,其余的则以山庄三当家的身份下了吩咐。其实这些事若是由驻守的将军去办会容易许多,也会更加周全,但是寒玉认识他们,他们却还未结识寒玉,或者说,叶寒玉还未做出当时那些让全军从上到下爱慕敬佩的事情。于那些军中将士而言,寒玉她既无实权又无名望,与平都中那些只知享乐的贵女无二区别,冒然上门说一些危言耸听的话,恐怕会惹恼一军将士。
所以,万事靠自己吧!
就这样纵然一路快马加鞭,当她回到赤云府的时候,也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然而家中并无亲人在,因为主家很少住在府中所以仆役也不多,冷冷清清的,寒玉休息了一日,就往山庄而去。
整整五年,寒玉离山庄五年未归,除了十九见过她一次之外再无人与她打过照面。得知最近在外把生意折腾的天翻地覆惹的无数掌柜告状的小徒儿终于肯回家了,乌冥开了个动员会,前三日绝对不提不问不惹寒玉不痛快,让她好好体会“家”的温暖。然而,他逼着所有人都发了誓,偏偏他自己,刚和小寒玉打了个照面就拎起了扫院的扫帚。
寒玉哪里肯吃亏,一看情形不妙拔腿就跑,后面自家师父乌冥满院子的追,一边追一边气得大叫:“我辛苦把你拉扯大,你居然敢这么糟践自己,还不如让我打死算了。”
这个变故可把所有人都吓住了,回过神来纷纷使出十八般武艺阻拦二人,只有江、杜二人袖手旁观。最后寒玉还是本着找靠山的心思,跑到大师父身后,口中还喊着:“大师父救玉儿。”
未等江刃言开口,乌冥的确也停了下来,寒玉还不待松口气,却听得江刃言严厉道:“跪下。”
寒玉一惊,却也听话乖乖在原地跪下,乌冥喘了几口粗气,指着寒玉“你、你……”半天也没说什么,最后丧气地把扫帚摔到地上,甩袖便走。明明在小寒玉回来之前说的好好的,怎么他自己反倒一上来就喊打喊杀,众人不知为何,纷纷把目光投在跪在当中的寒玉身上。寒玉也不明所以,见大师父跟着二师父离开,便拍拍膝盖也站了起身,凑到杜叔叔身边。
“杜叔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谁知杜莫言也不给她好脸色,重重哼了一声抄着手走了。
最后寒玉还是跑到师父们所住的小院中告饶,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但是先服软总是没错的。乌冥从来对这个小徒儿溺爱非常,最受不了寒玉倚在身上跟他腻歪,小时候还好,现在寒玉长这么大了,却让他仿佛又看到了六七岁福娃娃一样的小丫头。
“本以为你大姐最为通透,没想到她通透过了头,跑去当神怪。又想着好歹你还养在身边,可是你看看你现如今的样子,拿不起放不下的,一走了之寄情于山水也属人之常情,这我不怪你。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我平生率性肆意,少有憾事,唯一耿耿于怀的便是你母亲早逝,如今最怕的就是你步上她的后尘。”
说到了母亲,寒玉默然片刻,突然直挺挺跪了下去。她知道山庄的师父和各位叔伯对她和兄长那么宠溺就是因为他们是母亲当初托孤到山庄的,寒梦与寒玉出生不满周岁便被送到了山庄,对母亲的记忆总是停留在一个满是药香的屋子里,女人裹着厚重的衣服歪在榻上。她过世的时候寒玉还是太小,再多的记忆已然深埋在了脑海中无处可寻。没有母亲当年风华绝代的印象,也没有母女亲昵的片段,所有的温暖都是两个师父和山庄诸位叔伯带来的。寒玉喉头梗塞口不能言只不断叩首,伏地不起,再抬头时已是满脸泪痕。乌冥哪里见得她这模样,就如同寒玉儿时一般摸摸她的头,眼睛看着坐在身旁的江刃言,后者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师徒三人在一处叙话,直到申时开饭这才又与诸位叔伯见面,见他几人和好大家齐齐松口气。饭后寒玉推说路上奔波疲惫要早早睡下,回房就关紧了房门,大家怜惜也未加打扰,反正人都回来了,说话也不急在这一刻,也跟着早早睡下,只想明儿起个大早抢先来看小寒玉。
所以没人察觉,一匹四蹄裹着布巾的青马在黄昏遮掩下隐入林间,牵马人蹑足潜踪,一直走出数里之外这才翻身而上打马飞奔。
此刻疾驰在官道上的正是从山庄偷偷潜出的寒玉,快马从山庄到平城不过两三个时辰的功夫,进城后恰是月上中天,入夏后人们往往睡得会晚一些,借着月色映照,她熟门熟路地翻进了一家院墙。
这家宅院极大,寒玉绕过土山曲沼,翻过钓台飞梁,刚趴在一处重阁屋顶,忽然听院中房门一开,脚步声声清晰,不像是习武之人。应该是个仆人,寒玉心想,埋首伏在瓦上一动不动,身上的黑衣与身下黑色的瓦当在月色下融为一体,支着耳朵听下面的动静,想着等那人走了自己再做打算。不料脚步声响了几下就停了,寒玉知道那人就在院中某处,四周却静悄悄的,不知对方在做些什么。等了片刻有些不耐,正待抬头却听得几声衣料摩擦,埙声突兀响起,寒玉一下子浑身僵硬起来,埙音一起,她便知道下面那人是谁了。
许是一个姿势待久了有些疲累,又许是月光打在身上太过朦胧,不知过了多久,寒玉放松下来,轻巧翻了个身,双手垫在脑后,仰面躺在了房上。如今的天气说热也不算很热,夜里还有徐徐清风,伴着流泻而出的乐音,难得的惬意。埙声幽咽,周遭一片黑瓦白墙,更加衬得这夜清冷,她心中渐渐升起一探吹埙人的冲动,却又担心自己唐突惹人不快。那些细碎的情绪如同怕人的猫儿一般,明明想上前却又害怕受到伤害,寒玉思前想后,反正人来都来了,在这时缩手缩脚打退堂鼓岂不是自欺欺人,拿定了主意正待翻身而起时,下面院中又有了动静。
“阿湘,平北将军可曾教你武艺?”曲声已停,转而换做一男子说话。
被唤作阿湘那人开口,是个女子,声音隐隐有些惊喜:“幼时和父亲略学了一些皮毛。”
“哦?可通剑术?”
女子声音愈发透露出喜悦:“倒是会一两套剑法。”
“那取我的剑来舞一个看看吧!”
“喏。”
几句对话如同一盆凉水迎头泼来,那些未来得及串连拼凑的小心思被巨浪冲得支离破碎,撑在瓦上的寒玉双臂颤抖,不敢抬眼下望,听得下面剑声鸣吟仿佛喉咙被扼住了一般。自己这般行为是多么可笑,当下不再犹豫,翻身从瓦上跃下,沿着原路退出这大宅,狼狈间几次险些与巡夜的府兵撞个正着,更没有发现自从自己翻入这府中那小院时起就一直盯着自己的一双眼睛。
就在寒玉离开不久,先前盯梢的人便回到了小院,他也不管院中二人埙歌剑舞,大煞风景的摇摇摆摆凑近了吹埙男子,低声耳语了一句,惊得男子一脸诧异。
埙声戛然而止,正在舞剑的女子也停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男子:“我学艺不精,让崝合笑话了。”
男子温和而歉意地说:“辛苦了阿湘,我这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回房休息吧。”
女子应了声却并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下鼓着勇气说:“那,崝合你也不要太过辛苦,注意身体,早些休息。”
男子笑着点头,湘娘这才欢快地转身离开,她今日得他主动要求舞剑来看,又亲自吹埙伴奏,心中的喜悦已然没了边际,纵然只是舞了一半被打断也不甚介意,她深知万事都不可操之过急,相比刚入府时现在的她已经很满足了。
湘娘一离开,男子脸上就没了笑容,抬头望了一眼来人:“可看清了?”
那人点点头,一脸得意:“我认错谁也不能认不出从小看着长大的三当家啊,方才一直就趴在那儿的屋顶,此刻估计也才出了府。”
青年站起身,抬头看向阁楼之上,正是方才寒玉藏身的地方。男子痴痴望着,此刻满院静谧,连虫儿都不敢鸣叫,生怕惊了人一般,良久,他收回目光,抚了抚心口,突然自嘲一笑,脸色愈发苍白,什么也没说就回屋关门,只是那灯火迟迟未熄。
张十九透露了一个在他看来是天大的好消息出来,没成想竟然没有得到对方一个字的回应,甚至在他想象中的喜悦也未曾在对方脸上出现。搔搔头,他从来就搞不懂这两个人在想些什么。
且说寒玉回到山庄时天边已是见有晓色,寅时正,鸟雀已然苏醒,正抖翅高歌,清脆悦耳。
“小寒玉,昨晚没休息好?怎么脸色都青了。”再一次被来人关怀,任寒玉脸皮再厚也不能把‘认床’一词当做借口,只能躲到师父院中,免不了又被乌冥一顿念。
在山庄乌冥与江刃言是老太爷一样的地位,如今他们已到了知天命的岁数,更多的事情都交给小辈们去做,自己只从旁指点多一些。寒玉除了与诸位叔伯叙话之外,其余时间日日都要与乌冥师父探讨几年来行走对于各地医术的所见所闻,她如同雨后青笋一般快速的成长让乌冥高兴中又带着几分心酸。江刃言在考验了一次她的武功后就再不过问,只感叹这个小徒弟于武学一事上太过懈怠,无比怀念自己另外一个徒弟叶寒梦来,甚至连当初那两个求学的小公子也比自己这个正牌的小徒儿要更得他心。
其实寒玉心里一直在犹豫,她想把自己的事情说给两位师父听,又怕师父会阻止她,在梦中,她和兄长双双殒命,这件事情若说给师父听,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自己和兄长参与其中。
“大师父,二师父,玉儿离家数载未归其实一直是因为心里有件事没有想明白。”
乌冥看了江刃言一眼,这事八成是和当初平城的那二人有关,他心知肚明:“那此番是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