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人生只如初见》临川阁主

4、第4章 看着这样的

　　入夜，迹部独自坐在洞口，一面聆听着雨打树叶的声音，一面极目远眺，零零散散的几处孤宅在雨中静默着，灯光摇曳，透着田园特有的安宁与祥和。长长一声叹息，迹部紧了紧身上的长衫。虽然已是春天，但料峭的冷风还是让人有种数九寒天的冰冷，而自己的披风却给了因落水而疲惫不堪的手冢。行走江湖，但凡能省则省，如果不是季节交替，气候变化无常，恐怕连这仅有的一件披风也会变得多余吧？突然很怀念儿时在冰帝的日子，温暖的大床，上等的锦被，几个好伙伴一起打闹，然后围坐在矮几前，共同品茶下棋，好像平常人家的孩子，幸福淡然，无忧无虑，没有所谓的江湖恩怨，没有所谓的圣子堂主，有的仅是兄弟间相濡以沫的亲情，然而现在……物是人非，虽然兄弟还是兄弟，却再也没有了曾经的心境。一个高高在上的圣子封号，成了所有人的禁忌！
　　落寞的望着远方，或许只有在无人的夜里，迹部才敢这样直接的显现自己的情感。身上一阵温暖，一件披风落在肩头。不愧是采花大盗，轻功不是盖的，虽然其他功夫三流，却可以这么轻易的靠近自己，连迹部也不得不赞叹：忍足真的一点没浪费自己的才华！和自己同出一门，只是他学毒，自己学医，毒药倒没见他有什么成就，春药做得却是头头是道；和自己一起习武，别的没学会，穿房跃脊如履平地的功夫，却是一等一得好，就因为这个，不知道为他采花省了多少麻烦。来无踪去无影，让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图留愤恨，却无可奈何；和自己一起学习音律，自己学琴，他学箫，原以为琴箫合璧，纵横江湖，杀人于无形，却不想这家伙的箫声竟成了调情的催情剂。不同于自己的张扬，忍足活得更潇洒，更自我，只要快乐，任何的功名利禄都不过是浮云游走。原本的魔教双子，在他似有若无的掩盖下，变成了现在的魔教圣子，迹部不得不承认只有真正睿智的人才懂得如何将别人推到风口浪尖上，而自己置身事外。忍足侑士就是这样一个人！
　　“忍足，你说等我老了，在那里买块田地，和国光一起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怎样？”迹部没有回头，用手点指着远方的一处茅草院落，“没有杀戮、没有血腥，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做一回真正的自己！种几垄瓜菜，开一个小水塘，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累了就靠在彼此怀里休息聊天，渴了就饮一瓢清泉，粗茶淡饭，却也不失天伦之乐！”淡淡的微笑，憧憬的幸福，洋溢在桀骜不驯的脸上。
　　手冢微微皱眉，停留在一步之外没有回答。虽然被迹部点了穴道，但手冢知道他并没有下狠手，只是为自己留下找个借口，所以并不真的生气。一觉醒来，就看见他一个人孤单的背影，敛去了白日的华彩，此刻看上去是如此的寂寞。或许，真正寂寞的人从来就是被世人顶礼膜拜的对象，不管有多少尊容，也不过是别人强加于己的。看着这样的迹部，手冢的心隐隐作痛，相似的寂寞，相似的孤高，相似的长夜难挨，让从不轻易流露感情的自己，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于是，暗较内力，一下便冲开了穴道。迹部半天没听到回话，扭头，正对上手冢专注的眼神，尴尬之情，在篝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生动。
　　“怎么是你？我以为是忍足呢！”迹部把目光转向洞内，忍足在火堆旁睡得格外香甜。
　　“是我很失望吗？想替我把未来都给安排了，却不想征求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手冢不着声色的在迹部身边坐下，没有丝毫的做作。其实，这让手冢也很奇怪，一向冷淡的自己，真的很少与人亲近。只是面对眼前这个人时，心会不自觉的渴望着靠近，渴望着温暖。即使他的话冒犯了自己，心里依然感动，依然震撼。“你点穴的手法远不像你打飞镖一样准确嘛！”
　　“切，你又不是我的敌人，我并不想真的要你得命！不过，你的武功的确比我想象的好！”迹部百无聊赖的用树枝在地上勾勒着，安静的空气在吞吐之间流转于彼此。“青门的大弟子，未来的掌门人，又是一代豪侠！”淡淡的语气里，透着伤感与寂寥。迹部知道，这样的身份，迟早有一天会让彼此挥剑相向，不管多么美好的憧憬，终也抵不过现实的无奈。
　　“青门的大弟子，未来的掌门人，今生能遇到一个兄台这样的对手亦或是朋友，终不枉来世间走一遭，不做豪侠又何妨？”卓然的豪迈，让迹部感动。无论如何，棋逢对手，将遇良材，都是人生最大的快事！或许，顶峰站久了，总需要一个能和自己比肩的人同行，这样才可以面对更高的山，更长的路，不会害怕，也不会寂寞！英雄惜英雄，江湖上的快意恩仇，也不过如此！
　　“迹部景吾！我的名字叫迹部景吾！”迹部一直很忌讳别人喊自己的真名，一方面自视甚高的他从不认为别人配得起他的名讳，另一方面魔教圣子的名号早就家喻户晓，以至于大家忘记了他真正的姓名。此刻，迹部将真名告诉手冢，便认定了这个朋友，不管未来怎样，这样的认真与诚恳，就等于交付了信任，交付了真心。
　　“迹部景吾！”听着手冢淡淡地念出自己的名字，迹部的心弦被轻易的拨动了。世间再美妙的音律，也比不过这一声呼唤，冥冥之中，爱上了，注定了！“我还以为你叫本大爷呢？”
　　手冢淡淡的笑容，映在迹部的眼里，是雨过天晴的阳光，更是无尽黑夜里的一轮明月，纯净的自然出众，却不染尘埃。“咳，那是本大爷的口头禅！”迹部的回答让手冢不禁莞尔，果然还是改不掉！迹部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淡淡的粉色，“你敢取笑本大爷？”
　　“哪里的话？”手冢懒得去想为什么一贯刻板的自己会变得如此幽默，只是单纯的觉得很放松，很亲切，像面对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没有芥蒂，没有虚伪。“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在想一些事情，睡不着！”迹部从怀里掏出酒壶，“喝点酒，驱寒！”
　　手冢摇摇头，“我不会！”
　　迹部笑了，依旧张扬，“堂堂一代大侠，居然不会喝酒？”
　　“大侠和喝酒有什么关系？再说，万一喝醉了，睡在采花大盗身边岂不是很危险？”手冢微微皱眉，他不明白迹部为什么会和忍足这样的人在一起，“你和忍足是很好的朋友？”
　　“嗯。你很讨厌他？”迹部从手冢的口气里听出了不屑与厌恶，这或许就是名门正派的诟病，打着替天行道的名义干着伤天害理的勾当，表面上个个君子，背后还不知道是怎样的污秽不堪。有时，甚至还不如歪门邪道来的光明磊落。
　　“没有，只是奇怪！总觉得你和他不是一路人，名门正派就应该交些正经八百的朋友！”手冢教条式的言论，惹的迹部哈哈大笑，笑得张狂，笑得苦涩，笑得眼泪染满双眸……手冢啊，你还真是意外的单纯，我也像名门正派？魔教圣子的脸上是不会贴着标签的。或许，你这种正统的道德观以后会是扼杀你我感情的绳索，只是即便这样，我依然不想放弃呢！手冢看着泪光中的迹部，我的话有这么好笑吗？
　　“忍足是个不错的朋友，以后你会知道的！”迹部继续喝着醇烈的美酒，“你这次去立海，是为了铲除魔教的事吗？”
　　“是啊，魔教最近四处作恶，听说又灭了很多门派。这次武林大会，就是为了引他们上钩，一举挫败他们的锐气！”手冢狠狠地攥起拳头，话语里透着不曾有过得狠绝，“我二师弟就是他们的害的，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迹部沉默了，不二周助的失明的确是冰帝所为，却不是手冢想得那么简单。或许，不二永远都不会在师兄弟面前承认自己爱上了魔教中人吧？如果不是为了见忍足一面，偷偷溜进冰帝在江南的秘密分堂，他怎么会落入乾坤八卦阵？那个阵法是忍足亲手设计的，里面的暗器各个有毒，能活着出来已经算他运气，而且为了挽救不二的眼睛，忍足不惜冒着叛教的风险，央求自己为不二治病。这次能在这里遇到手冢，就是因为刚刚偷进了青门，为不二施了梅花金针。这种治疗每三个月一次，这是第二次。“你就这么恨冰帝？不是我小瞧那群名门正派，就凭他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就是送死的料！”迹部不屑的语气让手中有点恼火，一样的名门正派，何必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那我呢？”瞬间，轻狂的笑容冻结在迹部的脸上。到时，你还是要站自我的对面吗？
　　“以你现在的功夫，也就和那个魔教圣子打个平手！”迹部苦涩的微笑着，目光不再看着手冢，“如果再加上冰帝其他的人，你一样打不过！但是如果你真得想宰了魔教圣子，我教你一招，只要你运用熟练，一定可以杀了他！前提是你真得狠得下心要他的命！”
　　“魔教中人，人人得而诛之！更何况是我与他们如此势不两立，又怎会不想要他的命？”手冢坚决的语气，在迹部的心里埋下了最苦的果实。如果你真的舍得，我宁可死在你的剑下！或许，这是我迹部景吾最大的善终！起身，带着悲怆的绝望，以树枝当剑，一招破碎的轮舞曲，带起满地的飞沙走石，迷了手冢的眼，却也醉了手冢的心。剑花之中的迹部，犹如翩翩起舞的紫蝶，美的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