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首章 南山经·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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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配之宜子孙。
——《山海经·南山经》
雷声再次轰鸣，暴雨开始倾盆。
怎么说呢，下雨在大荒之东很是常见，毕竟他的力量都依托于天地之水，但为数不多的暴雨总是会令他回忆起些厌烦的事情，每一次的倾盆大雨总是为了洗刷去一些东西……
龙五百年为地龙，一千年为应龙。
龙之所以罕见，不是因为数量的稀少，而是要成为真正的王者，必定是吞噬了所有弱小的同胞，碾压了所有的强敌而存活。
“应龙嗜血，性暴戾，不可驯也。”
这是那个人见到他的第一句话，那天大荒下了一场暴雨，瓢泼的雨水冲刷尽地上斑驳的血渍，最终汇聚成一条条腥红色的河流。
世间最终只会留下一条应龙，一千年而成应龙的最后修炼——强大的一方吞噬所有弱小的同族而沐浴着同族的鲜血蜕化出遮天的双翼。
未成应龙前的龙都算不上真正的灵兽，它们只存在着混沌的、直接的杀戮意识，一千年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相当于人类从婴儿成长为幼童，连那段记忆也是无从可知的。
那时他刚从那场垓战中胜出，还不识人语，对一切的认知都很模糊。
混合着血腥的雨水不止息地下着，那人也不遮蔽，站在重重雨幕中却轻轻地笑了，说：“我看倒是未必，玄女之策也是要有变通之法的。”
那个人在那个山洞住下，教他识人语，教他辨兵术，丝毫不畏惧这头暴殄的巨兽。
龙本属土相，但成应龙后须习水术，补缺自身不足。他自认在这方面生就天赋，制造滔天巨浪也不在话下。
“沧溟之广，纳百川之水，仍有余。”那人只是这么说。
那人最后走的那天，那小子出现在大荒的时候，那大荒都久违地下了一场大雨，怎么说也太巧合了吧？他虽能操纵百川，但世间的布云行雨之司那轮得到他管？唯一的可能是那个人吧，几乎晓畅万物、无所不能。
是你吧？都过去了五百年了，还真当我会再信任你么？
带着倒刺的利爪扎进那并不强壮的手臂，鲜血一点点地渗透薄衫，少年这才反应过来，一把甩开怀中狰狞的怪物。
龙也一怔，下一秒才划出一道水刃，了断了挣扎着想要逃跑的怪兽的性命。
雨水像利刃般砸向那单薄的少年，打湿他秀黑的头发，晕开衣袖上的斑斑血迹。看了一眼地上的妖兽，状如狼狗，长着多条修长的尾巴、尖嘴利齿，龙想起之前那人说过南山妖兽中的青丘狐确实是常靠伪装成幼婴诱捕其他恶兽；之前那群类兽，本就是被它设下圈套的饵食。
“太大意了吧！还真吧自己当救世主了，这样拙劣的把戏都看不透！”龙冷漠地斥责道。
少年低着头站在雨幕中，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怎么，害怕了？这就是妖界啊，尔虞我诈，弱肉强食，无分敌我，你也太天真了吧？”龙冷冷地盯着他，又补充道：“说到底，还是你们人类教的。”
可是……是那个人的话，怎么可能看不出呢？到这一步还想装糊涂吗？
雨水不住地从少年的发梢滑落，少年仍低着头，龙看不清他的表情，被嘈杂的雨声混淆着听力，少年把头埋在肩里，小声地啜泣着。
“我知道的！”他突然仰头，带着哭腔在雨幕中大吼了一声，“虽然忘掉了过去，但我还是知道的！自私与欺骗，本来就是这个世界啊……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清楚……可是……我只是对自己感到很失望啊……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奢求着他人的救助……”眼泪模糊着他的视线，他跌坐在雨幕里，“可我还是想抱着一丝希望能够改变这个世界……”
龙错愕地看着在雨里放声哭泣的少年，眼泪对强大的生物而言只是脆弱的象征，亦是弱小的人类，龙也从未见过那个人流泪。
那个人只要一句话就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改变这个世界，麾下的战士至死效忠，辅佐的贤士进尽忠言，挥斩的铜剑噬满鲜血，凶恶的妖兽也只能臣服……可那已经过了五百年！五百年对龙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于人却是几道轮回！而那人剑上的腥锈洗之不尽，座下流血漂橹，又怎能免去那地府之狱，踏入轮回！
少年很快就止住了哭声，他望见地面上积水反射过来的自己的倒影，湿漉漉的头发混着泪水黏贴在脸上，眼眶红肿，脸色苍白……真是狼狈啊，缓过来意识到自己情绪的过于激动。
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不对吧？冒冒失失地就冲了出去，明明自己没有什么能力还失忆了……可是无关是否失忆，面对这样残酷的世界，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这样的无力，心底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嗤笑他:“真没用啊。”……
他刚想开口向龙道歉，可下一秒还在头顶淅沥的雨便停息了，那龙变化出一个致密的水茧隔绝了雨水、遮蔽住两人。
“对不起……谢谢。”少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龙转过头，抹去脸上的雨水，避开少年的眼睛，喃喃般说道：“是我错了……”
只是那句话太轻，淹没在重重的雨幕里，似有刻意的琴声响起将其掩盖。
龙拾了些未被完全打湿的枯草，点起篝火，荧荧的火光映照在少年苍白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体温也渐渐回升，火还真是值得人类依靠的东西。
龙找到的避处是一处水蚀的溶洞，离他们原先降落的地方不远，这里只是表面上植被稀疏，实际上却暗流密布，地表的岩石缝隙较大，瓢泼的雨水只会快速渗入地下。这里土地贫瘠，想来也不适合人类居住。
岐简单地处理了伤口，幸好那只袭击他的妖兽并未伤着要害，刺伤他是因为局势反转急于脱身，也未用尽全力。只是这里绝非善地，凶兽遍地、食物匮乏，他们现在究竟是落在了哪里？
“看你老是一个人低着头想什么呢？”龙扔掉了吃完的果核，打破沉默，“是我弄错了方向，才来到了这个鬼地方。”语气冷淡却带着一丝自责。
“啊，也全不能怪你的。”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本来也是自己失忆了人家好意要送自己回去，到底还是自己麻烦到人家了吧？少年起身向龙作揖，“谢谢您又救了我一命，来日有幸，定当涌泉相报。”这一路风尘苦旅，到现在自己并无大碍还是多亏了龙吧？
龙没有看他，也不回话，只是用手臂做枕头靠着块岩石闭上了眼睛，顾自地睡去了。
少年也只好歉意地笑笑，坐回原位，烤着余温，抱着双腿，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雨停了，天还未彻亮，看着在一旁紧紧蜷缩成一团睡得正熟的少年，龙不禁上扬了嘴角。即使是睡着了还是一脸防备啊，龙打量着他，眼神飘忽，可是你不是那个人吧……这样也保护不了自己的……
洞穴外薄雾缭绕宛如仙境，熹微的阳光落入洞里，一声清脆婉转的叫声掩藏在云雾里，耳尖如应龙，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如歌谣般动听。想必是有食物送上门来了吧，龙便起身，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不远处的丛丛灌木间，依稀能辨清一匹马首、虎纹、赤尾的灵兽借助雾气的掩映，惬意地觅食。龙盯着那头毫无防备的妖兽，挑了挑眉，舒展着筋骨。
还未被阳光照亮的暗处，枯叶飘落于老旧的琴弦上，一双手轻抚去上面的积尘，命运的琴音却似无意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首章 南山经·骤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