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久弥深》猫小漾

1、第一章 秋日午后的

　　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甚专心的照进窗户，上智中学高三六班的学生们大都以千奇百怪的姿势昏昏沉沉的摆在课桌上，偶尔几个抱着书本正襟危坐，或是埋头奋笔疾书的，都是老师口中的积极少年，有前途的。
　　走廊里传来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提醒着班级里的各位收敛一下睡姿，迎接他们的班主任的到来。六班的班主任是个稍微上些年纪的女人，姓林，喜欢大家叫她林女士，永远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能够让大家给足她面子，不太放肆。她看着大家还不太清醒的状态，无奈的抿了抿嘴唇，手指在讲桌上敲了敲：“耽误大家一点时间。”
　　孩子们被换回了神，抬头看她，还有站在她身边的一个少年。
　　“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叫沈遥，未来她会和我们一起度过高三剩下的这半年时光，希望你们大家在一起能有一段最难忘的回忆。”林女士一向喜欢煽情，真不愧是教语文的。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叫沈遥的少年身上，或是惊讶，或是不以为然。班长梁耀挑着眉毛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得高高的，大概有170公分的个子，瘦的不像样，脸颊瘦的尤其厉害，衬得眼睛愈发的大；皮肤白的跟个女孩子似的，长得倒是漂亮，看来又是个讨女生喜欢的。他动作不大的扫了一眼班里的女生，果然，满屋子的桃心。
　　沈遥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抬着头，像是在看谁，却让人看不出视线到底落在了哪里。
　　“哼，清高。”梁耀低低的嘲笑了一声。
　　林女士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指了指坐在靠窗最后一个位置的男生道：“那个谁，你搬着桌子坐到前面这里来，把这个位置空出来给沈遥。”
　　男生老大不愿意的搬着桌子，梁耀作为班长，并且碰巧坐在靠窗倒数第二位的位置上，当仁不让的帮忙搬着桌椅。
　　林女士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拍着沈遥的肩膀：“你就坐那儿吧，坐你前边儿的是咱们班班长，叫梁耀，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找他，或者直接来找我也行。”
　　沈遥点点头，向着自己的座位走去，依旧是面无表情。林女士欲言又止，无声的叹了口气。刚刚进教室之前，沈遥难得的叫住了她，她正高兴着这孩子终于开口了，却听人家说：“老师，我希望可以坐在靠窗最后的位置，我现在还很怕吵，坐在后面也不会打扰到别人。”林女士想起校长给她的沈遥之前的成绩单，绝对的名牌大学的料，现在却要求坐在最后，唉！
　　“对了，以后的课外活动和班里的一切劳动，沈遥都不参加，呃，她身体不好，希望各位同学能够体谅一下。”林女士向来没有结束语，说完这句就转身出了教室。
　　沈遥对帮她搬好桌椅的梁耀点点头算是道谢，然后把书包放进桌子眼神就飘到了窗外，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让梁耀老大的不爽。
　　旁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小女生讨论声：“他好单薄哦！”“对啊对啊，而且看起来还有点像女孩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梁耀有些无语，拿出班长的架势道：“该干嘛干嘛，有话留着下课再讨论。”
　　沈遥回过神，抬头看了他一眼，微不可见的翘了翘嘴角。头还有点痛，她真是懒得开一句口。
　　安然无恙的过了一个下午，沈遥就那样一动不动的坐在座位上，任谁看也不回一下头，木头一样。直到晚饭后，几个女生惊叫着回来：“号外号外，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居然是个女的。”
　　梁耀的牙齿重重的磕在水杯上，一时无语。
　　“什么？那小子居然是个女生？”
　　几个女生显然吓得不轻，拍着胸脯叫道：“我刚刚看到她进了女厕所，还吓了一跳呢，刚想提醒她进错了地方人家就很淡定的走过去了，百分百的女生。”
　　“怎么一个女生剪那么短的头发啊？”梁耀咕哝了一句，被同学撞撞胳膊，然后就见沈遥慢悠悠的走了进来，坐回座位。
　　“喂，你是女生啊？”梁耀转过半个身子，把胳膊搭在她桌子上问。
　　沈遥似是有些意外，歪着头看他，许久才轻声说了句：“奇怪么？”
　　沈遥的声音很好听，有着大多数女生没有的那种暖暖的清灵的味道，梁耀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的摸摸鼻子：“没有，只是你的头发大家都把你当成男生了。”
　　她一愣，抬手把外套的帽子扣在脑袋上，生硬的说了句“不是”，就把头转到一边睡觉去了。
　　梁耀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的转过去和别人说话去了。
　　沈遥听着教室里乱糟糟的声音，拉了拉帽子。头还在隐隐作痛，大家吵闹的声音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让她难受的厉害，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像过电影一样闪现了她这段时间遇到的事情。
　　沈遥原本有着及肩的长发，经常扎着个马尾，衬得圆润的小脸特别的精神，加之她学习又好人也算和善，在学校里也算是班花一朵，生活应该可以称得上是一帆风顺，情窦初开的年纪，也曾有喜欢的人，她皱皱眉，跳过这段不去想。她从小没有爸妈，是舅舅舅妈把她养大，舅舅对她极其宠爱，舅妈虽然总是板着脸，却也疼她，要不是那场车祸……
　　上课铃声大振，让她瞬间睁开了眼睛，她把帽子摘下来，一只手杵着下巴，视线又落在外面漆黑的操场上。
　　那天晚上舅舅开车载她去接舅妈，半路的时候旁边车道上的一辆兰博基尼突然急速的打了个转弯逆向拐了过来，路上车子并不多，舅舅开的也不是很慢，兰博基尼拐过来的时候舅舅躲闪不及，只得死死踩住刹车希望可以躲避，却没想到兰博基尼径直的撞了过来，舅舅在紧要关头拐了个弯，把她放到了不会被直接撞击的那一侧。
　　撞车带来的冲劲很大，舅舅那侧的车门已经深深的陷了进去，舅舅整个人跟车门像是连在了一起，血肉模糊，她也好不到哪儿去，玻璃的碎片跌落进来划破了她的头，还好被气囊挡住了大半边脸，不然恐怕就要破相了。她动了动胳膊，似乎没什么疼痛的感觉，只是头上疼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脑袋里。她费力的睁着眼睛，想看看舅舅如何，却力不从心。兰博基尼的头也被撞得瘪了进去，只是不甚严重，上下来了两个人，司机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好像是头上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不太多，脸颊红红的，一脸酒气。后座上坐着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似是没受什么伤。两个人下车来凑到她们的车边看，年轻男人一边咒骂一边打电话报警，好像还受了些惊吓，一个劲儿的颤着声问警察：“他们不会死吧？”
　　男孩倒是镇定，走近了来看，大概是车里的状况太过惨烈，他也没看出是什么人，于是冷声道：“看样子好不了，都说叫你不要乱拐，马路是你家开的么？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喝酒开车，迟早跟你一起交代在这儿。”
　　沈遥被这个声音震住了，不只是因为说话人的冷静，更是因为这个声音是她无比熟悉的，是那个和她一起度过了几载夏天的陆恒生。
　　年轻男人大概打完了电话，迷迷糊糊的凑过来小心翼翼的看，一边骂道：“陆恒生你他妈就是一神经病，看着这种情况还能淡定成这样，我操，我这下麻烦大了。”
　　沈遥听着那人叫陆恒生的名字有一瞬的清醒，于是用尽了全力叫道：“恒生，救我。”
　　年轻男人似是听到声音，把耳朵贴到了车门处，只听到了轻微的“救”
　　“我说副驾驶上这人好像还活着，我好像听到他说‘救我’还是什么的，我们要不把他拉出来吧！”
　　“你疯了？”陆恒生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赞同，“你打算把他救出来放在地上？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等着救护车和警察来解决，还有，赶紧打个电话给家里，这事免不得要动用关系处理一下。”
　　“可是……可是要是他死了怎么办？我……我会不会坐牢啊？”
　　“少废话，”陆恒生有些不耐烦，往远处站了站，“跟着你出门就倒霉，回去我家老头肯定得骂我。”
　　后来……后来的事沈遥就有些记不清了，大概是警车和救护车都到了，然后把她和舅舅送到了医院，等她醒来后，她才知道当时车顶被撞变形的一半扎进了脑袋里，居然也命大的没有生命危险，然后剃了头发，做了手术。
　　警察找她来做了两次笔录，她也没问会怎么处理，也没问舅舅如何，模模糊糊还记得好像有人曾来跟她讲了些什么，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舅妈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她想她已经知道了结局，只是不愿意去想。
　　终于有一天舅妈来来病房看她，一脸的憔悴，并且面无表情。
　　“你舅舅的后事已经料理好了。”这是舅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肇事的那个车主很有背景，我们告不倒人家，他们态度倒是还好，赔了我们一大笔钱，还有你的医药费。”
　　沈遥觉得有点头疼，陆恒生的那句“免不了要动用关系处理一下”的话好像在耳朵边绕来绕去，让她心烦。
　　舅妈靠着病床对面的墙，继续说道：“我刚问过医生了，虽然你已经做完了手术，也没太大的问题，但是毕竟伤的是头，短期之内难免会有些后遗症，不过慢慢就会好的。”
　　“对不起。”沈遥因长久没有开口而有些哑的声音打断了舅妈的话，也打破了舅妈的面无表情：“要说对不起也该是肇事的那个混蛋说，你已经伤成这样，你舅舅也……早知道我就不让你们来接我了，大晚上的，怎么就遇见这种事？”
　　沈遥没再多说一句，病房里只有舅妈压抑着的哭声。她想她说那句对不起大概是为陆恒生说的，因为陆恒生的冷漠，还有那超乎一个高中生应该有的处理事情的冷静。
　　沈遥没多久就出院了，她怕舅妈一个人会想不开。舅妈搬回了娘家，把和舅舅的家空了出来，沈遥出院那天，舅妈特意回了趟家，陌生的好像从没来过一样。
　　“我可能一段时间都不会搬回来住了，”她虚弱的笑笑，丧夫之痛让她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再没了往日的光鲜，“你自己”她顿了顿，好像也觉得让一个孩子自己留在这里太残忍，“陆恒生打过好几次电话来找你，说你手机打不通，我没有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也没说你住院了，他只说要你有时间给他打个电话。”
　　“舅舅一个人，会不会孤单？”沈遥没头没脑的问，“他那么爱热闹，肯定觉得很没意思，是不是？”
　　“沈遥，你舅舅他……”
　　沈遥抱了抱舅妈，心想也许自己不该这样说，舅舅不在了，最难过的应该是舅妈。
　　“舅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舅舅才能安心。”她松开手往房间走，舅妈跟在她身后。
　　“我打算转学到别的学校去念书，我想给我姑父打个电话，他还是愿意帮我办一下的，反正高三还有半年就结束了，然后我就出国，之前你和舅舅还说支持我出国呢，这大概也是我姑姑和姑父唯一能帮我做的事。”
　　“沈遥你……”
　　沈遥低头收拾东西，轻声道：“再有人来找我，就当我出车祸死了。”她顿了顿，又放轻了声音：“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让你和舅舅放心。”
　　耳边响起敲击桌面的声音，沈遥回过神，见梁耀背着书包站在她面前。
　　“你就这个动作坐了好几个小时了，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沈遥又习惯性的歪了歪头，才发现手和肩膀的确是有些僵硬，看来这个回忆也着实长了一些。
　　“那个，都放学了，你赶紧回家吧！”
　　“谢谢！”
　　放学对于学生来说大概是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所以等沈遥整理好情绪冷静下来，学校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把帽子扣在头上，拉了拉衣服拉链，慢悠悠的往外走。
　　“嘿，银行。”身后传来梁耀的叫声，沈遥愣了愣，这个班长居然还没走。
　　梁耀还没走，他在等那个永远慢悠悠的好哥们儿，他们俩住在一个大院儿里。
　　被叫银行的男生不紧不慢的从一班走出来，182公分的身高让他有了些大人的感觉，脸上也没有梁耀的玩世不恭，眼睛永远半张着，深邃而淡漠，英俊的脸上是同龄人少有的成熟和淡然。
　　梁耀搭着他的肩膀，不远不近的跟在沈遥后面往校门外走，没心没肺的说道：“哎哎哎，银行，你看前面那位，是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我第一眼看还以为是男生呢，她要是不说话我都不敢相信她是个女的，瘦的跟小鸡子似的。”
　　“你这么背后讲人家也不怕她骂你。”‘银行’的声音放得很轻，沈遥倒是没听出来他说了什么，倒是梁耀，永远都那么大着嗓门，想装作听不到都不行。
　　“我跟你说，这姑娘那叫一个冷，都能把你给冻上，你俩有一拼啊！”
　　“别瞎说。”‘银行’甩掉他的胳膊笑道，“我什么时候把你给冻上了？”
　　“真的，不信我让你见识见识。”梁耀冲他挑了下眉毛，然后喊道：“沈遥，沈遥。”
　　沈遥觉得头又开始疼了，装作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你看，都不搭理我。”梁耀很无辜的摊了摊手。
　　‘银行’倒是反常的拉住了他的胳膊：“你刚叫她什么？”
　　“沈遥啊！怎么，你认识？”
　　‘银行’看着前面那个瘦的跟竹竿一样的背影，一时竟不敢开口叫她，只干涩道：“不可能，沈遥没有瘦成这个样子。”
　　“真认识啊？”梁耀有些惊奇，“我帮你叫她，你确认一下就知道了。”说罢又跟在沈遥后面叫魂一样的叫了起来。
　　终于，沈遥受不了太阳穴上一跳一跳的疼痛站住了脚，转回身来看他，还有他身边的陆恒生。
　　“沈遥？”陆恒生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几步走到她面前摘掉了她的帽子，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慌张：“你、你的头发？你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梁耀没见过陆恒生这么不淡定的样子，张大了嘴巴愣在了一边。倒是沈遥冷静的可以，虽然她没想过会见到陆恒生，而且一见到他车子相撞而产生的剧烈声响就开始在耳边叫喧，让她头疼。
　　她拉着帽子扣回头上，微微歪着头看梁耀，问道：“你叫我干什么？”
　　梁耀傻呵呵的来了句：“哎呦我操，你居然跟我说了六个字。”
　　“再见！”沈遥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然后转了个弯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没给陆恒生反应过来的机会。
　　“我说‘银行’，你跟她真认识啊？人家怎么都不搭理你？”
　　陆恒生慢慢的恢复了冷静，只是心还跳的厉害，原来沈遥还好好的，没有出什么事。
　　“她的头发怎么那么短？”
　　“不知道，”梁耀有时候神经大条的不像话，“林女士说她身体不好，一切户外活动和体力劳动都不能参加，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病。”
　　“什么病？”陆恒生一瞬间又紧张起来，抓着梁耀的胳膊好似要把他吃了。
　　林耀惊得不轻，狠狠推了他一下：“我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