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奚色容》枫亭司次骨

2、床头一盏床头灯

　　百般无聊的把脑袋贴在玻璃上，视线落在玻璃外的苹果树上，陈谦的脸上是一副欲睡不睡的模样，心里却是在认真地数数，数到一千零五的时候，裤子振动了。
　　几乎是裤子振动的一瞬，陈谦猛然直起上身，快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起了电话。
　　这些动作听来挺多，用的时间却在三秒之内。
　　“陈谦啊，我被我妹拉去游乐园了，不能去找你了，真是对不起。”沙哑的男声从电话另一头传来，还有嘈杂的背景音。
　　“陈谦啊，这游乐园真幼稚，居然叫‘幼、稚、乐、园’！”最后四个字，是一个一个往外蹦的，明显能听出语气里满满的郁闷与无可奈何。
　　想象了下好友现在的表情，陈谦微微笑了笑，既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幸灾乐祸。
　　“等等。”
　　陈谦嗯了声。下一秒，一切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般，电话那头没了男声也没了嘈杂声，有的，只是一片寂静。
　　他的右手还握着手机，手机松松贴着耳朵。
　　抵着玻璃窗户，抬头看着西南方向，他看到的是一片草丛。
　　草丛翠绿，散发着勃勃生机。陈谦的神色有些恍惚，外婆生前最爱打理花卉，却不知何故偏注重草。
　　他记得五岁尚顽劣的他因不满外婆天天摆弄花草，趁着外婆去了邻居家，将外婆种植的花草毁了大半，小半没毁掉是因为他突然想起外婆对花草的喜爱之情，若是全毁了，外婆的年纪已是八十高龄，要是被他气倒，万一有个好歹……这样想着，他的心中渐生晦意。
　　不到一岁，他就被父母送到外婆家，外婆是个慈祥的老人，不因他父母不常去看她心生怒气而迁怒于他，也不因他经常和别的小孩打闹而责怪他，而是细心的教导他做人，做事。
　　他虽贪玩但不是不懂感恩，外婆对他好，他岂能糟蹋外婆心爱之物？
　　想到这，悔意愈重。
　　到底年岁小，外婆又经常教导，所以在外婆访邻归来后，他羞愧的说出家中毁坏的花草是他弄的。
　　结结巴巴说完后，本以为得到的不是一顿打也是一顿训斥，没想到是外婆温柔的摸头。
　　他顿时就惊着了。
　　“花草是灵物。”外婆叹了一声，“毁了就毁了吧。”
　　“陈谦啊。”
　　手机里传来耳熟能详的三个字，陈谦回过神细心聆听。
　　“这儿卖的棉花糖好小，也贵，竟然要十块钱！”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里夹着吞咽声。
　　发音有点不准，陈谦听后回忆了会儿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陈谦啊，我妹抛弃我找她男朋友去了。”
　　“陈谦啊，你说我应该玩什么呢？旋转木马？碰碰车？还是摩天轮？”
　　“陈谦啊，我看到了旋转木马诶。”
　　“陈谦啊，那……”
　　不等他说完，陈谦连忙道：“嗯，我知道了，你好好玩吧，我先挂了。”不理好友的吐槽，陈谦果断挂掉电话。长呼一口气，陈谦无奈的想：摊上这么个好友，是好还是坏呢？
　　理了理额前碎发，偏头看向窗外，目光追随着向西移动的太阳。
　　午后的温暖渐渐弥漫开来，此刻的橘红色太阳被不浓不淡的金黄的颜色重重包裹着，窗里窗外皆是一片宁静。
　　风轻轻吹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陈谦不仅感觉到脖子有些酸，眼睛有些热之外，还感觉到身体有些僵硬。
　　缓慢地站起身做了几个伸展运动，他才觉得好过了点。
　　看了眼手表，十五点半，陈谦打算回家去。最后瞧了眼之前看到的草从，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太阳在西方还未落下，月亮就从东方升起，零散的星星挂于天空上。某时某分，三者如一条曲线出现，不多时，既而断开。
　　到家后，迎接陈谦的是妹妹热情的拥抱，“哥哥回来了！”
　　揉揉妹妹柔顺的头发，陈谦露出个宠溺又无奈的笑：“是，我回来了，吃饭了没？”
　　“唔────，没呢，我要跟哥哥一起吃。”陈絮摇摇头，软声软语的回答。
　　叹息一声，静静抱着怀里的女孩，陈谦不发一言，眼睫悄然垂下。
　　妹妹……
　　似是注意到现在的气氛，陈絮敏感的没出声打断，只是乖巧的窝在青年的怀里。
　　客厅里的老式钟表不紧不慢的运作着，两人的呼吸频率慢慢相同。不够细心的人，肯定会以为除他之外，只有一个人。
　　“去吃饭吧。”
　　牵着哥哥的手，陈絮很高兴，毕竟她已经三天没见到哥哥了。
　　但，相比纯粹高兴的陈絮，此时此刻的陈谦心情要复杂一些。
　　…
　　晚饭就在兄妹俩截然不同的心情下过去，饭后工作是陈谦一手包办的，关于这点，陈絮是无法反抗的。
　　一如既往，哥哥陈谦在厨房洗碗筷碟，妹妹陈絮进房间洗澡。
　　三个精巧玲珑的装饰物挂在床头的粉白色墙壁上。一张五人轻松躺下的矮床占据了房间的一半，床上有两个枕头，左边的枕头旁有一个中型的熊猫玩偶。粉色的墙壁、小巧的饰物、粉白色矮床、抱着粉红凯蒂的熊猫玩偶……
　　由此，不难看出这房间的主人是位女性，而且还是个女生。床的正中央摆着一部奶白色小型手机，手机里正放着一首钢琴曲。
　　钢琴曲悠悠回荡在房间，然而，在房间里回荡的不止有钢琴曲，还有浴室里的水声。
　　浴室的门隔音效果不错，从外面听，听到的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细细的水声与略带悲伤的钢琴曲交织在一起，听来倒是别有滋味。
　　钢琴曲重复的第三十五遍，水声听不到了。
　　移动毛玻璃门，陈絮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走到衣柜前，随手把半湿的毛巾扔进衣柜边的塑料桶里。打开衣柜，挑了件淡黄色的睡衣当即就换上。
　　五指不断抚摸掌中漆黑圆润的石头，陈谦一口一口地喝着茶，余光平淡的扫了左手心的石头一眼。
　　刚好喝完最后一口，敲门声响起。
　　“咚咚！哥哥睡了吗？”
　　“还没睡。”
　　陈谦匆匆放下杯子，然后将石头收进裤兜里，疾步走到门前，打开门后，看着面前的妹妹，陈谦疑惑的问：“小絮，怎么了？”
　　“哥哥，那本《昆虫科普》能再借给我看看吗？”
　　《昆虫科普》？
　　上次借给小絮看后，她不是说都看完了，还记得牢牢的吗？
　　“可以。”尽管有点不解，但陈谦还是答应了，妹妹已经十五了，应有自己的小心思。
　　“谢谢哥哥。”
　　陈谦的房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灯光不太亮，因此有些看不清陈絮的表情，可依能从语气里听出情绪。
　　“不用谢，对了，小絮，你要进来坐坐吗？”
　　“不了，哥哥你去拿书吧，我过会儿还要玩电脑呢。”
　　盯久了电脑，对身体不好啊。要是三年前不给她买电脑好了，那样的话，她就不会如此迷恋电脑。不过，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小絮，早点睡觉，电脑不能多玩。”陈谦语重心长的劝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今晚我会早点睡觉的。哥，快去拿书了。”
　　“好。”
　　得到这样的回答，陈谦并不意外。要是她说今晚不玩电脑了，他才觉得奇怪。
　　他的记忆力不错，再加上他在这个房间住了二十四年。房间的格局与物品的摆放处，不说准确无误，却是八九不离十。
　　凭着记忆，陈谦转身向左走了六步，再以左为北，向西北方走了十步。走到目的地后，借着微弱的橘黄色灯光，他弯下腰阅读桌上书的书脊。
　　也是因为他习惯了这种灯光以及黑暗，眼力和感知力被磨练到一定程度，所以才能毫不费力的阅读。
　　大概过了六秒，他将目光锁定一本书，抽出书，陈谦把书对着光的方向，确定这就是《昆虫科普》才放下心。
　　“哥哥，好了吗？”
　　许是离门口远了点，陈絮的声音在陈谦听来有些模糊不清，他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字，“哥…，好…吗？”
　　陈谦不知道陈絮说了什么，隐约中听到的几个字让他猜到几分，他正要开口，但不知为何，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回应，绝对不能回应！要是回应了，会发生对他而言很糟糕的事。
　　他的心跳加快了，快的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他硬生生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为什么，不能回应？
　　一头雾水的他，只能暂时把不安深深的压在心底，小絮还在门口。
　　想到这，返回的速度稍稍快了些。
　　《昆虫科普》是一本类似图鉴的书，里面的‘昆虫’种类繁多。然而书一点都不厚，也不小，大约有个半指节般高，四块豆腐拼在一起的面积的宽度。
　　长时间把书拿在手里，手臂也不会有酸痛感，这样的书，陈谦是比较青睐的。
　　《昆虫科普》有点特殊，若是他想拿它在手里，必须两次确定它是《昆虫科普》。
　　不过，《昆虫科普》在他的心中却没多少分量。看完之后就借给了陈絮，若不是近日她提醒了一回，他甚至忘了书的存在。
　　虽说他没有喜爱《人文地理》那样喜爱《昆虫科普》，但他收集到书籍中，让他无法丢弃的书只有《昆虫科普》。
　　每次想丢弃或卖给别人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得到这本书的心情。
　　那种心情，他感觉……
　　脚步一顿，陈谦摇摇头，他在想什么呢？
　　“哥哥，好了没？”
　　闻言，陈谦散去心中疑惑，开口回答：“来了。”
　　十五岁的年纪，正是稚气未脱的时期。
　　陈絮伸出小手，轻松接过《昆虫科普》，拍了拍书面，欢快的说：“哥，我走了啊，这书我改天还你。”
　　“记得早点睡觉。”陈谦知道陈絮不会把这话放在心上，但他仍是叮嘱了一句。
　　“嗯嗯嗯，知道了啦，我会早点睡的，哥哥晚安。”
　　说完，头也不回的回房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可陈谦感到有点失落。他想，可能是因为做哥哥的没有一台电脑影响妹妹的大吧。
　　而陈絮没有回头，这个更让陈谦感到失落。他倚在门上一动不动，思绪还在刚才的对话中。直到门的开关声响起，他才回过神。
　　收拾好心情，陈谦后退两步，一把拉过门，合上，在黑暗中落好锁。
　　“咔嚓。”
　　转身看向屋子里唯一的光芒──床头灯。
　　沉沉的橘黄在黑夜的衬托下愈发朦胧，宛若一团明火，若是凝视的久了，难免令凝视者产生幻觉。
　　陈谦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盯了许久。忽而，他扬起一抹温和的笑，轻声说了句：“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