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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人情冷暖世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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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快尝尝这鲫鱼汤，可鲜呢！”美芬端着一个小汤碗，笑着走到床边。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四周，再看看她，有些方位的错乱。依稀记得模模糊糊中被人抱来抱去的…。
“美芬…。我们回家了吗？”
“是啊！你记得啊！太好了。看来没什么事儿啦！”
“那…。”我很想问她，在梦里出现的那一切是否已经远离。
“就当作噩梦一场吧！醒来后，依然阳光灿烂不是吗？”
可是，霆钧…。我怎么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以为他狠心绝情走了，我以为…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我以为…。
“还是好好想想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吧！日子总要过下去，更何况我们还要找念儿呢！”她劝着，仿佛洞悉一切。
小曦细微的哭声小猫似的，在这个寂静的早晨，让我泛起全部的心疼。
“小曦哭了。”我下了床，直直走到她的小床前将她抱起，轻声地哄，“小曦乖，小曦不哭。”
“小曦瘦了好多…。”美芬背过身去，声音哽咽了。
“对不起，美芬，这是我欠你们的。”
“一家人呢，说什么欠不欠的。”
正说着话，门口突然一阵吵嚷，我们探头一看，那里聚集了一大帮看热闹的村民，正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见我们出来，一个大婶赶紧献宝似的，说道：“叶灵，你不是到国外找儿子吗？我儿子在澳大利旅游呢，他说好像见到一个小孩子像你儿子！”
“真的吗？在澳大利亚哪个城市？”我一听就来劲儿了。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我又不知道那国外的城市。”
“那麻烦您问问您儿子他现在在那个城市旅游好吗？”
“哎~~好好好！他晚上就会打电话过来，我明儿一早准能告诉你！”
“那谢谢大婶了！”
很快大家都散了。我立在门口，胸中涌动着希望。无论那些村民是出于何种心态来看待这件事的，但起码他们愿意理解我作为一个母亲的良苦用心。
我知足了。我愿意被这群没什么文化的人认同。
然而对于这件事美芬却不能苟同，她说：“叶灵，我知道你找念儿找的很苦，你太想把他找回来了，但是你要量力而为，你拿什么去找她呢？”
“我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去一趟，这样我才能死心！我打算把房子卖了。”我决心一定，谁也没办法改变。
这次，美芬没办法陪我去，因为盘缠实在是不够了。光是我一个人去，还是东拼西凑了一点，加上卖房子所得，勉强支撑。把我送到车站的时候，她两眼泪汪汪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在悉尼的街头流浪了半个来月，身无分文，狼狈不堪。念儿还是毫无消息。
谁解我心中难言的苦？我在磅礴的悉尼海港大桥痴痴凝望了杰克逊海港一个黄昏，连死的心都有了。
远处的海宁静黝黯，偶尔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那一刻，我想到，还有霆钧，我感觉他一直在我身边。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用最后剩下的钱买了机票，我不知道是怎么力量支持我捱到了家。
当我失魂落魄地出现在美芬面前时，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给我炖了一锅我最爱吃的鲫鱼汤，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底朝天，才抹了抹眼睛，说，“不够我再去弄。”
我摇摇头，“够了。”然后倒头便睡。
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三夜。我才恢复了一点元气。
我是被一阵高亢的争吵所惊醒的。仔细一听，我的心像被寒冬腊月的冷水兜头一浇，浑身上下都凉了个透。
“…你看你们现在像什么话？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真是家门不幸啊！”
美芬振振有辞地反驳道：“爸，话不能这么说，母亲想要找回儿子，那是人之常情，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不帮她一把呢？”
“你！你反了你！竟然敢跟我顶起嘴来！看来那个害人精害你不浅！你赶快叫她走吧！不然你没好果子吃！”老人火冒三丈，桌子拍得“嘭嘭”响。
“爸！你讲不讲理啊！她房子没了，又孤身一个女人，能去哪里？”
“我为什么要讲理？她是什么人，让你服服帖帖的？你别忘了，我是你老子！你敢不听我的，就跟她一起滚出去！”
“她爸，别动肝火。芬儿啊，不是妈说你，你不知道这外面都传得什么样儿了，你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干，非跟着她瞎搅和什么呀！弄得这家不成家的样子，我们这老脸往哪儿搁呢！”
“…”美芬被他们一言一语说的没了声儿。
我立马作出了一个决定，马上，立刻，离开这里。我不能再让美芬和小曦受到那些风言风语的伤害了。
过了一会儿，美芬才进了房间。
“美芬，对不起！”现在，我只能说这句话了。从她的神色看来，她已经知道我听见了她和父母的争吵。
美芬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了呢？”
我和美芬苦苦思索着出路。考虑良久，我的眼光落在了云河上游的那片密密麻麻的竹海。村里不少能工巧匠，用竹子编织出了不少日用品，比如竹篮、竹席、竹箩、竹筐…。只要能批量生产，一定能走出一条规模化的竹编路子来。
说干就干，我们俩在那片竹林里搭了个竹棚，就此安家落户。然后没日没夜地砍竹子、做竹编。竹子是从远古时候就长在那儿的，本钱就是自己的了，再加上美芬的心灵手巧，编出来的竹编既美观大方又结实耐用，我还开发出来许多竹编小动物。
可是做了这么多，在这个竹编普遍的小镇，销路并不好。家家都会做这个活计，谁稀罕你做的呢？你根本看不到你所做的价值。
思来想去，我想到了罗研皓。他既然在大学时就能帮助霆钧打理店内事物，想当然也是一个懂得怎么经商的人物。
当下就给罗研皓打电话，他让我带上那些样品到他们那儿去，看看市场。
我又独自一人带着样品北上了，还带着满心的期望。
几天的车程，让我疲惫不堪。但是罗研皓和小蔓的光景，却让我更加感到愧疚不堪。
他们租住在北京西郊的一所不足十平方米的平房里。我一来，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显得拥挤了。
在地板上倒头就睡，我不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甚至连包里的那些小手工艺品都不敢拿出来。
晚上，小蔓做好了饭，一大盆土豆炖猪肉，肉却只有三两块，半碗的汤，漂着零星的油沫子。
“这就是你们平常吃的菜？”我吃惊的望着小蔓。极力想在她满面的风霜上找到答案。
小蔓轻声叹了口气，“灵姐，因为你要来，我特意买了点儿肉，快趁热吃吧！”
“既然过得这么苦，为什么不回去？至少在那儿有你的家人，朋友可以帮衬帮衬啊！”
“我这么想过，可是研皓他…。”她欲言又止。
我正想深问的时候，罗研皓回来了。小蔓赶紧住了嘴，给他盛好饭。大家默默地吃着，我一口都吃不下，心里像装了石头一样沉重。
小蔓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罗研皓则没有固定的工作，两个人省吃俭用，但每个月还是入不敷出。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都是大学生啊！难道北漂的人大部分都是他们这一类的吗？那为什么他们紧守着这样的生活不愿放开呢？
在罗研皓的帮助下，我到夜市去摆了一晚上的摊子。有几个人很感兴趣地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问我能不能批量生产。我说可以，他们问我厂家在哪儿，我说江西，他们马上放下就走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回来后问罗研皓，他直骂我是大傻瓜。他说，你应该回答在京郊。
我豁然开朗。原来是小成本的东西，运费却多了。
每天看着他们夫妻俩为生活愁苦的脸，我心里真是不好过。
在住了一个星期零一天后，我决定回到家乡去，开始我艰辛的创业之路。
我琢磨着，还是有人喜欢我们的工艺品的，但是因为没有一个专门的销售渠道，没有正规的批量生产，所以打不出一条销售路子。
寒风中，一个母亲带着啼哭不止的孩子，在江边不住来回地走动。凌乱的发，被风撕扯着，难言的悲凉。我鼻子一酸，跑了过去。
“美芬…。”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世界真是残酷，冷暖都让我们尝尽。这个节骨眼儿，非把我们逼到绝路上。
“我爸说不再认我做女儿…。”美芬哭红的眼，看了看我。
“为什么？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寒冬腊月的，让你们母女怎么办嘛！不行，我找他理论去！”
她挡住了我，轻轻地摇摇头。我看见她眼中的辛酸，还有无怨无悔的决绝。
“有木根在撺掇着呢，没用的…。”
木根是她丈夫。那个男人对于美芬离婚的事至今还耿耿于怀。我刹那全明白了。
“看来我们要暂时在祠堂里安身了！”我无奈地把手一摊，故作轻松。
“我倒是没关系…只是委屈了小曦…我可怜的孩子！”她亲了亲因为哭累了而睡着的小曦。
“美芬，相信我，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会要回属于我们的一切！”面对着云河，我捏紧了拳头。
在村里好心的大婶大娘们的帮助下，我们在曲家祠堂的后堂搭了两个铺子，算是暂时安下身了。
曲家祠堂很大，后面一排是古式厢房，还兼带着厨房和茅房呢！但是要说真正住人，也许还是百余年来头一遭。
所以尽管让我们住下了，村长还是颇有微词，总是时不时过来看上几眼。
我坚信着这条路能走下去。我们开始了漫长而艰苦的编织之路。每天吃了就编，编了睡会儿再起来编…。
我想起时下流行的网络，每天到网上寻找客户，在互联网上留下卖家的信息，让有意购买的人前来洽谈。
我耍了个小心眼，没有实话实说我们只是小手工作坊。但是一次次的留言，都好像泥牛入海无消息。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眨眼间到了年底。连续几天厚着脸皮、冒着寒风到街上摆摊子，总算挣到一些微薄的肉钱，大约够我们三十晚上包顿饺子吃了。
小曦开心得在我们身边跑来跑去，用神奇的眼光看着我们把饺子一个一个数着下锅。
“美芬，真是对不起，是我…害你们母女过一个寒酸的年。”心里的悲哀不断累积，浸透我的四肢百骸。
第一次，我感觉到人生的绝望，人情的冷漠。
美芬认真地照看着灶膛里炉火，头也不抬地说：“叶灵，事到如今，我们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和小曦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们自始至终都是一家人，从你回到曲家村那天起就注定了的。”
熊熊的炉火映照着我们三个人的脸庞，温暖了三颗相互依偎取暖的心灵。
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都是相对的。生活会给你一个敌人，必然会给你一个最贴心的朋友来帮助你；给你一个困难，必定会给你一个更加坚强的勇气去克服它。
来吧！来吧！当一切苦难结束，我们就会迎来更美好的明天！我相信，并且坚信！
寒冷，饥饿，流言…。我们度过了一生中最难熬的一个冬天，终于迎来了春天的到来。
好在有小曦这个小天使在，她已经能熟练地唤妈妈和姨了，是我和美芬的心头宝。
“姨，姨！”小曦歪斜着步子走到我跟前，我睁着疲倦的眼，手却没有停下来。
但我又不得不分心来看看她，“小曦，找姨有事吗？”
“姨，给你，水。”她双手捧着一杯水，凑到我的嘴边。
“哦，谢谢！谢谢小曦！姨正好渴了呢！”我低下头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她得意地笑着说：“那当然啦，妈妈说，我可是你们的贴心小棉袄呢！”
这样的场景，每次我都感动的无复以加。有这么贴心的小曦，我们作为大人，怎么能不为自己努力呢！
“哈哈哈哈！”她的童言童语惹来我和美芬的开怀大笑，笑开了溶溶的春雪，笑暖了灿灿的春阳。
这天上网，终于看见了一个网友“怀念你妩媚的笑”给我留言，说愿意到江西来看看我们所做的那些小纪念品，再决定是否大量订购。
名字真怪，不过我已经顾不上许多，二话不说打上了我的具体地址和联系方式。
“美芬！太好了！时来运转的时机到了！今天有个人说要亲自来看看，然后决定要不要订货呢！”回到家，我就手舞足蹈地跟美芬说了起来。
美芬也激动的跟什么似的，“那，那我们赶紧整理一些做工比较精致的鸟雀，蟋蟀，蜻蜓什么的，让他好好看看！”
“好好好！别忙，他还没这么快的脚力呢！有咱美芬的手艺，保准他大开眼界，满载而归！”
我们编得更欢了，手中的篾条在上下翻飞之间，透着我们融融的笑脸，生活好像开始朝我们露出了她羞涩的微笑。
“您好，请问叶灵小姐是住这儿吗？”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一个中年男人叩响了我们的大门。
看着他半信半疑的样子，美芬赶紧把他让进了后堂，并且忙不迭地解释着，“真是很抱歉！我们是因为不得已才住到祠堂来的…。”
他倒是不介意，慢悠悠地跟着美芬进了房间，在美芬的招呼下坐了下来，“不要紧，叶灵小姐呢？”
“叶灵！叶灵！”美芬跑到门口大声地喊着。
其时，我正扛着砍好的竹子往回走，美芬和小曦一向呆在家里做早饭。其实，我在不远处看得一清二楚。
高高的个子，微微有些谢顶，清瘦的五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身儒雅的米色西装，打着暗红色碎花领带，油黑锃亮的皮鞋。这个人很面熟，但一时之间，我又说不上来，到底在哪儿见过他。
换了身衣服出去，他正不慌不忙地参观起我们堆放手工的房间来。
“您好！您是徐先生吧？”我朗声道。
他转身看见我，全身激动得微微颤抖起来。却并不说话。
“我是叶灵，幸会！”
“叶灵…。”他的嘴唇激烈地抖动。
这人怎么了？我很奇怪，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风度。
“先生，您是哪里人啊？为什么会对竹编感兴趣呢？”我随意地扯着话。
“哦，我从下就喜欢竹编的小动物，几乎是靠它们做玩具玩到大的。大了之后，就想做这个生意了。”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小时候我们不缺的就是竹编玩具。
“那徐先生对我们所做的竹编有什么看法呢？或者说，徐先生满意我们的竹编小手工艺吗？”
他不住的点头，顺手拿起一只竹蜻蜓来，“真可以说得上是巧夺天工，而且花样翻新，你们总共有多少？我全要了！”
我心里一阵窃喜，装作清清嗓子，不怎么在意地说：“我们目前存货量不是很多，因为有其他的商家也想要…。”
果然，他马上急切地说：“别人给多少？我以他们两倍的价格收购！而且，我还想买断你们今后的货源！”
我很为难地说：“可是…做生意嘛，要的是言而有信，我不能失信于人的…。”
“三倍！我以高出他们三倍的价格买下它们！”
我在心里得意地窃笑着，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徐先生您这么有诚意，我也不太好拒绝，这样吧，让我考虑考虑！”
我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没想到他满口答应下来。
“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带人过来装货。”
我倒是愣了愣，还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想运走呢！但还是有些喜出望外，好歹这批货卖出了一个好价钱。
说完，他就抬脚要走，我礼貌地把他送到大门外，“谢谢徐先生抬爱，我们会尽快给您答复的！”
转身的瞬间，一缕轻风吹过，传来他的低喃，“…她一点都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