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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算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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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姨做好了午饭,留田师傅在家吃。郑家如今破落,前几日吃肉喝汤打牙祭的美好光景一去不复返,这几天都是早晚两顿米粥,中午吃干饭,菜色也是炒千张,腌芥菜,或是杂烩的小鱼小虾一类。
七郎直到晌午才回来,聂溦见他衣衫湿透,知道他辛苦,不知道是不是原主的记忆作怪,聂溦此时心中竟有几分怜惜。听庆哥所言,他昏迷的这些天里,七郎都在衣不解带照顾他,加上郑姨身体不佳,一屋子里两个病号,再加上一个小孩,七郎尽心尽力毫无怨尤,他深深觉得自己对七郎有所亏欠。
聂溦自问待七郎如情人般恩爱缠绵怕是做不到了,但七郎对他恩深义重,聂溦决心要待七郎如手足兄弟,尽全力让他过上好日子。今后七郎若是有另外归宿,聂溦必定鼎力相助。
七郎同郑姨和田师傅问过好,便去洗手。聂溦打了水,拧好帕子递给七郎。
七郎眼中先是有一丝惊讶,而后被笑意取代。他接过帕子擦了手,问聂溦:“我看见院子里有好多花灯,是星衍你做的?”
聂溦将帕子清洗之后挂回脸盆加上,笑着说:“我出的主意,剩下都是庆哥和田师傅的功劳。”
庆哥已经摆好碗筷,鼓着小腮帮子喊聂溦他们吃饭:“小叔叔,七郎哥哥,吃饭啦!”
饭食朴素,好在气氛和乐,有助于增进食欲。聂溦难得吃了一整碗糙米饭,郑姨夹了条小鱼给他,算是给病号的特殊待遇。
聂溦觉得自己身体已无大碍,何况这几天他都在休息,基本上没花什么力气。他将小鱼拨到庆哥碗里,庆哥看了眼阿嬷的脸色,郑姨略点了点头,庆哥才开始剔鱼肉来吃。
这孩子太招人喜欢了,聂溦摸了摸庆哥肩膀。
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他有必要先确立一个小目标:让全家能顿顿吃上肉!
吃完午饭,田师傅收拾了工具告辞。屋子里那几条凳子他都已经修好,不会再出现一边脚长一边脚短坐不稳的情况。临走前他抬头看了看屋顶,对郑姨说:“这屋顶不修不成,明天我带再来修,你们在家等我。”
聂溦长长出了口气,终于有人发现这个严峻的问题了。
郑姨此回去镇里布店卖了两匹棉布,得银五钱。她花一百二十文买了斗米,又买了价值一百文的腊肉、咸鱼挂在梁上准备中元节祭祖之用。另外还买了些油盐,花去八十文。
聂溦既然打定主意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首先要搞清楚的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开门七件事。他念的是金融专业,平时都有记账的习惯,当下让庆哥去拿了纸来,将收入与支出分两栏列出,在底下标上日期,算出结余是三百文,也就是三钱银子。
他下意识就要用阿拉伯数字记账,为了不让郑姨以为自己失心疯,落笔时艰难地换成了汉字。
郑姨看他如此煞有介事,笑道:“溦儿,你怎么想到要记这开支簿了?咱们家中并无多少进项,收租之时记上一笔也就罢了,何须事无巨细记下来?”
聂溦将纸收好,拿过小刀边削梨子边说:“姨母,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要是不白纸黑字记下来,量入为出,哪有闲钱给庆哥买肉吃呢?姨母放心,从此家中一切开支用度都由我来记录,钱则由您掌管,咱们一个做会计,一个做出纳,正好合适。”
郑姨听不太懂外甥口中的“会计”、“出纳”是什么意思,好像只有衙门里才说“会计”云云吧?从前丈夫在的时候她从来是不管钱的,后来家道中落,她只晓得每一分钱都攥在手里不花出去,总共也就那些钱,她心中有数,不需要用纸笔记下来。
她不由盯着聂溦看了许久。这个外甥从醒来之后便像换了个人,溦儿初到她家时总是抑郁不乐,农活和家务都是七郎在帮手,他成日里写些忧思伤怀的文章而已,想不到现在竟然想起做花灯补贴家用,还懂得量入为出的道理了。或许正应了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
既然如此,她也不打击外甥的积极性,便由着他去记账好了。
聂溦忽然又问:“姨母,从前姨夫那些没有收上来的呆账借据,你可有保存?”
郑姨被他问得一愣。借据倒是还留着,只不过她家中无人撑腰,那些账目统统收不上来,再说年景不好,各家都有各家的苦处,她也就断了收账的念头。
“在是还在的,溦儿你要借据做什么?”郑姨道,“若是想要收账,你是个书生,又是外乡来的,不必花这等力气了。”
聂溦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盘,只要借据在手,虽然是坏账一时难以回收,但说不定何时就能派上用场,最要紧的是借据不能丢,他得全面掌握这个家庭的财务状况。
聂溦向郑姨一笑:“我不去收账,姨母放心好了。不过姨母既然答应了让我记账,就将借据取来让我一观吧,我好做个记录。”
郑姨拗不过他,半信半疑取来借据,聂溦一张张核对记录过,又让郑姨将借贷者的情况都描述给他听,在记录中加以备注。
郑姨看他在纸上鬼画符似的标注了许多,还净是她看不懂的字眼,脑中一片茫然。
聂溦则放下笔,收好记录,伸了个懒腰,笑嘻嘻把先前削好的梨子递给郑姨:“姨母,吃个梨子,清肺去火,美容养颜。”
郑姨接过梨子,正好七郎带着庆哥进来,聂溦将剩下那只削好的梨子给了庆哥:“你和七郎分着吃。”
郑姨轻拍了聂溦的手背一记:“傻孩子,梨怎么能分开吃呢?再削一个不就得了?”
聂溦才反应过来,“分梨”确实不妥,于是又乖乖拿起一个梨。
七郎摁住了他的手,微笑道:“我来吧。”
夜里众人在院子里乘凉。七月流火,夜风徐徐,今年又有闰六月,是以现在气候比往年都要凉爽。众人说了些闲话,不久便有雨云遮月,竟然下起雨来。
回到房间洗漱完毕,七郎照旧打了地铺睡觉。聂溦想要发挥一下绅士的精神,无论怎么看,七郎的小身板都比他单薄许多,天天睡地铺怎么得了?
聂溦趁着七郎转身去取被褥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地铺上,道:“七郎,今晚你睡床,我睡地铺吧。反正我也已经好了,你天天下地干活,睡这地铺肯定腰酸腿疼的。”
七郎抱着被子一愣,莫名脸红,弯了弯唇角道:“不要紧,我不累。你病刚好,睡地上会被寒气所侵。”
聂溦在心里疑惑:照这孩子和原主的关系,怎么如此见外?
事实上,除了聂溦刚醒那天,七郎握着他的手真情流露叨念得比较久之外,后来七郎便始终保持着温顺沉默的状态。昨天夜里聂溦委婉地提出不用再在两人之间绑着红线,七郎脸上有几分落寞一闪而过。
聂溦不能跟七郎解释他已经不是七郎想象里的那个“星衍”,虽然他本人也喜欢男人没错,但欺骗一个纯洁无辜的美少年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聂溦索性往地铺上一躺,两眼一闭:“不管不管,今晚说好了,我睡这里,你睡床上。”
耳边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聂溦以为七郎终于妥协上床去睡了。他睁开眼睛,七郎的脸离他不过是咫尺之遥。
聂溦小小惊呼了一声,七郎被吓得坐到地上。
聂溦赶紧伸手将他拉起来。
“床铺好了,你上去睡吧。”七郎掸掉衣服上的灰尘,耳畔都染了红霞。
聂溦轻叹一声,牵着他的手到床边,指着被褥说:“七郎,先前我昏迷的时候没有办法,现在我醒了,你又不是我的仆役,以后叠被穿衣这种事情不用你来做,我自己动手就好。”
七郎目光中满是压抑,渐渐变成恐慌与失落。一双眼睛雾蒙蒙生了水汽。
他一开始就是被人卖给聂溦当小厮的。聂溦待他极好,但是家中溺爱,有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脾气,所以凡事都心安理得接受七郎的伺候,七郎也从未有过怨言,如今他说不要自己伺候了,难不成真要将他赶走?
聂溦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不好,自己说错话了。这几天他看出来了,七郎这人心思细腻曲折,大概是家中遭遇变故使得他从小出来谋生,已经习惯了忍耐,自由与平权是他从来不曾想过的,怕是自己这番话吓到了他。
聂溦拍了拍七郎的削瘦的肩膀以示安慰:“你别多想,我……”
话音未落,头顶两声闷响。
“糟糕!”
聂溦心下一颤,车祸那日不好的回忆涌上脑海。他伸手拼命把七郎揽在怀里,就地一滚。
摇摇欲坠的屋顶如泥沙倾泻,轰然倒塌。
惊魂甫定的瞬间,聂溦想的是:剩下这三钱银子够不够修屋顶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