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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灯 ...


  •   聂溦在床上躺了几日,自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强烈要求出门呼吸新鲜空气。
      郑姨今日一早便收拾停当出门,要将纺好的棉布送去镇上布店换钱,好替聂溦偿还连日欠下的药钱。七郎则去了田间引水灌溉,连带将菜地里已成熟的苋菜梗收割完毕,好做腌菜之用。庆哥年纪尚小,便留下照顾聂溦,看顾鸡鸭,并做些红白蜡烛。
      聂溦让庆哥搬了张椅子到院中,自己慢慢起身挪出门去。这几日休养过后,他手脚比之前有力许多,能顺利说话了,头脑也彻底清醒过来。结合脑中残存的原主记忆和对这家人的旁敲侧击,聂溦渐渐理清了他现在的处境。

      如今是正德四年七月,此地是宁波府下辖的镇海县霞沚村。村中居民大多以郑为姓。半耕半渔,自给自足。只是连着三年不是大旱便是洪涝,田间收成极差,加上赋税日增,徭役渐重,不少村民都已卖田入城,做大户仆人或是经营小买卖去了。今年七月初更是来了场前所未有的飓风,霞沚村靠海,首当其冲受到波及,堤坝决口,村里被淹的土地十之八九,水稻木棉倒伏无数。飓风过后再看村落,倒像是遭了劫掠一般荒凉。
      聂溦这具身体的原主,便是因为去县城替生病的姨母抓药,赶在飓风肆虐之时回村,在山道上便被泥石流掩埋,被过路之人挖出的时候只剩一口气吊着。请了数名大夫,都说药石罔救,赶紧准备后事得了。郑姨却咬牙贱卖了家中五亩田地,筹了六十两银子为外甥延请宁波城名医看病,更典当了仅剩的钗环手镯买来老参为他吊命,竟真的让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坟头回魂了。
      聂溦感念郑姨恩情,暗自下了要奉养她到老的决心。若不是郑姨,他怕是穿过来也立马死翘翘了。
      原主同聂溦同名同姓,本来是三山县富农之家的独子,家中薄有资产,衣食无忧。考中秀才之后,父亲有意送他去福州攻书准备乡试,不料给他遇上了讼师之子司家七郎,两人情投意合,竟将学业都荒废了。聂父得知后怒不可遏,修书将人召回乡里。
      谁知道变故突生,聂溦还在路上,倭寇便在乡里作乱,杀人烧屋。等到聂溦回乡,眼前只见余烬残骸,哪有昔日半分富庶和乐的模样?聂溦年纪尚小,不善经营,家中仅留的土地也被各房叔伯瓜分。耗尽最后一点钱财为父母操办完丧礼,聂溦便返回福州,带着七郎投奔嫁到镇海县的姨母家中。
      郑姨和聂溦母亲是双生姊妹,出生塾师之家,娘家姓李,小名秀娘。丈夫郑鼎奎在乡里颇有能耐,置下了不少土地,又做着借钱收息的生意,家中境况不差。可惜郑鼎奎有肺痨之症,壮年便死了,只留下一儿一女。
      儿子学了木匠手艺,原本在县城开了间小小店铺,娶妻生子。有一日陪妻子探望岳父,夫妇俩半路遭劫,都叫匪徒给杀了,只留下个孩子叫庆哥的陪在郑姨身边。郑姨家中没了成年男人,只有孤寡祖孙作伴,从前的账目便难收回,田地无人耕种也大半荒芜,只靠从佃户那里收些租子,或是典卖家中值钱器物勉强维持。女儿是个有骨气的,看这家气象一日不如一日,便去选了宫女。按照大明律法,选了宫女的家庭称为“女户”,可免除徭役税赋。

      聂溦这场变故算是彻底把郑家最后一点底子掏空了。他坐在院中,背朝篱笆,面朝大门,将这飓风过后无钱修缮的破屋子看了又看,安慰自己:破归破,好歹算是宽敞吧。
      院中有老母鸡三两只,正无精打采地拿鸡喙翻拣泥土中的小虫。大概是前几天为了给聂溦补身子送它们的同伴入了轮回,这几天它们都显得心事重重,食欲不振,身上本就不多的毛掉得更厉害了。
      庆哥不像聂溦这般悠闲,他一直在忙进忙出。虽然只有十岁,但他早已在生活的历练中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小男子汉。七郎夏天的时候他帮着割草,郑姨纺织的时候他帮着绕线,至于挑水砍柴之类的活计,不消吩咐他便自己去做了。聂溦的生活技能点在庆哥面前比起来完全是个废物点心。
      庆哥正忙着在院里做蜡烛。马上就要到中元节,家家都要持斋诵经,上坟祭祖。郑姨想趁此机会卖些香烛,好补贴家用。
      做蜡烛其实不难,小孩子就能完成。庆哥在院里生起炉子,用文火熬煮小锅里的蜡油。等着蜡油融化的空档,用小刀削出细细的竹签备用。聂溦看着他拈起两条晾干的灯草,在竹签上边旋边缠,在顶端用一点蜡油封住,烛蕊的模子就算做好了。剩下的便是将竹签倒转浸入蜡油数次,让竹签附上厚厚一圈蜡油,而后挂在竹架子上放凉再切出口子便可。
      聂溦自告奋勇要来帮庆哥,结果做出来的蜡烛歪七扭八,根本不像庆哥那样整齐利落。
      庆哥心疼蜡油,牛油和石蜡都还是赊账买来的,可经不起祸害,他劝聂溦停手:“小叔叔,你就坐着歇息吧,我来就好。”
      聂溦备受打击地放弃了做蜡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望见不远处人家池塘里开的荷花,忽然有了主意。他问庆哥:“家里有纸笔颜料之类的吗?”
      庆哥以为他想做文章,便引他进了郑姨的卧房,从五斗橱里翻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竹奁。里头文房四宝齐备,还有几册《论语》、《尚书》之类的古代学子必备读物。这些都是原主从家乡带来的物事,郑姨一直帮他收藏着。
      聂溦取出一沓毛边纸和砚台毛笔,又挑了朱砂颜料出来。庆哥在一旁研墨,又取水化开颜料,聂溦把一张毛边纸扑在桌上,提着毛笔沉吟片刻,迅速在纸上描了几笔。
      庆哥看了半天,歪着脑袋问:“小叔叔,你画的是什么呀?”瞧着像朵花的样子。
      聂溦指着纸上的图形给他解释:“这是荷花灯,中元节不是有盂兰盆会要放河灯吗?咱们就做些荷花灯,配着蜡烛一起卖。”
      庆哥咦了声:“小叔叔,你会做荷花灯吗?”他倒是看过人家在河里放河灯的。但是连最简单的蜡烛都做不好,庆哥不相信这个只会读书的小叔叔还有做荷花灯的本事。
      聂溦把笔一搁,笑眯眯看着庆哥:“我用说的,你来做,这样比较快。”

      聂溦虽然动手能力差,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初中参加折纸兴趣小组的惨痛经历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家里染完鸡蛋之后还剩下些红色染料,聂溦让庆哥都取出来,加水化开,将剪成花瓣形状的毛边纸一片片在水中浸过,再在窗台上晾干。之前穿蜡烛的竹签还有剩,将干掉的纸花瓣一片片串在竹签上,每层六瓣,分层错开,一共三层。在花瓣底部用手捏在一起,让整朵荷花挺立起来,这便完成了准备工作。
      这样一共做完四十多荷花之后,聂溦想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他现在没钱买桐油!到底是要等郑姨回来讨钱去买,还是直接去赊,一时让他束手无策。
      荷花灯若不是不用桐油浸透,放进水中便烂成一团,根本浮不起来。
      庆哥急中生智,一拍两手:“小叔叔,我有主意了!我师公做木匠的,他那里肯定有桐油,咱们问他借点!”
      “师公?”聂溦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除了这家人之外尚未见到其他人,只是猜测这个师公应该是庆哥父亲的师傅。
      庆哥穿上鞋子出门找他师公去了,聂溦便替他将晾凉了的蜡烛取下来切出口子,让灯芯露在外面,随后整齐码好。
      不到片刻功夫,庆哥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长大的男子,瞧着有四十多岁。男人手中提着一桶桐油,庆哥则用衣服兜着十几个梨子,眉开眼笑地凑到聂溦面前说:“小叔叔,师公给的梨,可甜了,你吃一个。”
      聂溦让他把梨先放到屋里的桌上,等郑姨和七郎他们回来一起吃。男人看了眼他们折腾了一上午的花灯,将桐油放在地下,拧着眉头提起其中一盏。
      “这是你们做的?”男人双目圆睁,眉毛浓重,长相有几分凶煞,加上嗓音粗嘎,看起来十分不好亲近。
      聂溦点了点头,男人接着说:“这个有了桐油也不容易浮起来,得在底下做个花托。”
      不愧是充满智慧的古代劳动人民,懂得用木头的浮力延长河灯漂流的时间。
      没等聂溦有所回应,男人径直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小刨子,聂溦才注意到男人这条腰带上还别着墨斗、小锯子和锉刀。
      果然是到哪儿都不忘吃饭的家伙啊。
      庆哥被派去取来两块薄木板,就看见男人妙手生花,不消多长时间便将这两块薄木板削成了数十片小巧的荷叶形花托子。
      聂溦把蜡油先放在一边,开始在小炉子上熬桐油,他从没生过炉子,被烟呛得迎风流泪。
      “庆哥,好了,你来试试。”
      好不容易把桐油弄沸,庆哥小心翼翼将纸花在桐油里一蘸,果断提起来摁在花托上。聂溦再将一条浸了蜡油的灯草插在花瓣当中,荷花灯便大功告成。

      庆哥十分高兴,这可比单纯的穿蜡烛要有趣多了,他拿出游戏的劲头来做花灯,男人则沉默不言地把屋子里的几条凳子都提出来一一整修过。
      聂溦本来想问他屋顶的事情,毕竟一睁眼睛就看到快垮掉的屋顶的景象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他还没来得开口,蹲在地上做花灯的庆哥便跳起来,冲着篱笆院门跑去。
      “阿嬷,你回来了!我和小叔叔正在串花灯呢!”庆哥抱住郑姨,替她把装了菜蔬的篮子提过来。
      郑姨见到男人在此,似乎十分意外,惊讶道:“田师傅,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她走过去将地上的凳子一一扶起。
      聂溦本以为庆哥的师公姓郑,还好他拿不准原主是不是见过这男人,不曾胡乱开口。
      田姓在霞沚村仅此一人。聂溦也是后来才知道,田淳这个名字怕是化名,据说他原籍在安徽安庆一带,祖上都是匠籍,不知何故惹恼了原籍的督造官,为了避祸才举家迁来霞沚村,隐姓埋名在此已是三十余年了。
      田师傅话不多,只是冲郑姨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低头对付手里的杌子:“这张杌子不稳,修修就好了。”
      郑姨道声有劳,又见地上堆得这许多花灯,不明就里:“溦儿,你们这是做什么?”
      庆哥抢先解释:“阿嬷,小叔叔想的好办法,说要做荷花灯来卖,你瞧,我都快弄完了,一共是四十五盏。”
      中元节前确实有不少在村边路口售卖香烛河灯的,只不过花灯制作比蜡烛要繁复许多,成本又高,郑姨今年并不打算做的。她瞧这花灯玲珑可爱,浸过桐油的纸花瓣晾凉之后变硬,形成个凹下去的小窝,瓣瓣分明挺立,与真的荷花肖似。和往年放在村口售卖的粗制花灯相比,聂溦试水做出来的荷花灯更加生动有趣。
      聂溦见郑姨称赞自己的创意,心里有几分雀跃,不忘感谢田师傅的出手相助:“姨母,桐油是田师傅送来的,花托也是田师傅做的,咱们卖了换钱之后,应当请田师傅吃顿酒才好。”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聂溦看出田师傅这样寡言刻板的个性,要是给钱恐怕是不要的,乡里乡亲也显得生分,最好是招待一顿酒食,方便联络感情。
      郑姨点头称是,田师傅偏过头去摆了摆手,半晌才说:“举手之劳罢了。”
      聂溦眼尖,看见那七尺大汉黝黑脸上,分明是不自在的害羞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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