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食》季森酱

4、糯米方糕 下

　　蒸笼上蒸着糕底，溢出的糯米香气肆意侵染了整个小厨房。冯承寅拿出备好的玫瑰酱，这是前些日子友人游历姑苏带回来的。方糕的精髓便在这馅儿心里，甜而不腻，滑仍留香。取玫瑰酱加到糕底里，筛上糯米粉继续蒸制。模具倒扣，轻轻拍打，一块块精致的糯米方糕呈现在了台案上。撒一点糖粉，装盘。
　　冯承寅留下来收拾，冯承允独自把一盘装点好的方糕送到胡昭仪面前。花香四溢，夹杂着糯米的淳朴。
　　宫女伺候胡昭仪吃食，冯承允屈身在一旁候着，活像是听审判。
　　胡昭仪咬着，糯米弹得直与她的牙齿斗争，玫瑰酱又恰好柔和了两者的矛盾。母亲第一次做方糕，是二房姨娘诞下儿子的第二天。母亲眼下乌青，定是一夜未眠。主房的位置动摇，母亲心境不佳，午后她来到自己房里，拿着糯米方糕说：你父亲以前最爱吃的就是她做的糯米方糕，现在更喜欢姨娘做的。
　　听着一直没什么动静，冯承允悄悄抬眼，竟看见胡昭仪泪眼氤氲。不得不说，美人落泪，即使同为女子也容易为之动容。
　　“小民罪该万死，这盘方糕惹来了娘娘的伤心事。”
　　胡昭仪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去泪水，轻轻摇头。她哭，是因为突然明白了母亲彼时的心境。摇摇欲坠，爱不能求。一朝失算，深宫严寒，她又如何度日？
　　“今日之事，你切勿外传。”
　　冯承允应是。哭声渐止，她抬头看了眼昭仪。
　　目光相撞，静水泛波澜。
　　胡昭仪起身，走到冯承允面前。她比冯承允矮了一些，仰头看他的容貌，更为精致，俊气逼人。他像一块玫瑰方糕，与她矛盾着，却又奇怪地吸引着她。青衣之下的臂膀，定是温暖温柔的。
　　冯承允不自然地避开目光，拱手施礼。
　　即使女子之身，此刻她确确实实是一位宫外平民、一位男子，与后宫佳丽之间，有些事是断不能逾越的。
　　气氛不算缓和。胡昭仪的贴身宫女刚去取新的糯米方糕了，正殿里只剩了她们两人。春日新长的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隔着一层窗纸打进来，就不那么明朗了。更是到了夕阳时候，黄昏缱绻。
　　“承允师傅。”
　　“……小民在。”
　　“这糯米方糕，本宫很是喜欢。来日，可否常来做予本宫吃？”
　　“是，静候娘娘吩咐。”
　　胡昭仪看着眼前收敛了凌厉的少年，伸手拍了拍他右衣袖上站着的白粉。粉尘飘忽落下，可以看的很清楚。冯承允不由得浑身一震，进退维谷，一时间脑子反应不过来，还是愣在原地，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与皇上的女人纠缠不清，这比欺君可严重数倍。
　　“昭仪娘娘，小厨房一切已收拾妥当。”
　　冯承寅回来了，把随身带的工具篮子放在门口，跨进门来俯首请安。胡昭仪慌忙收起温柔色，轻咳两声，又成了高高在上的样子。
　　“今日便如此。你二人有赏。”
　　“谢娘娘。”
　　二人齐声，反身推出了宫殿。宫外一片春光正好，在昏黄阳光下闪烁不止。如此春天。
　　返程的马车上，噤声许久的冯承寅终于有了倒苦水的机会，扯着小师妹讲今日遭遇如何波折。先不说又靠着后宫发了财，两人居然卷入了宫斗纷争，难自保。
　　“师妹，你以前有没有找人算过？这辈子，是不是只能靠女人吃饭？”
　　“这没有，倒是算过我此生会常遭女祸。”
　　“女祸？此话怎讲？”
　　“不知。我只觉得我活至此刻，惹我的全是男子。”
　　说着冯承允看了一眼身边的师兄，意味深长。看他别开眼神，像个没事人似的哼着小曲儿，气不打一处来。以往是逮着机会就欺负她，发现她女子之身后倒是打着保护的旗号，最后还是一个劲儿添乱。
　　冯承寅回过头看师妹生气却还要故作没事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遭了一个不友善的眼神，他也没有停下。
　　在冯承允心里，这笑声根本就是师兄幸灾乐祸，全觉得她含沙射影的话是个笑话，还明晃晃地抬到面上来挖苦她。
　　“你笑什么！要不是你当初答应了章婕妤的请求，我们现在能那么多事吗？”
　　音量虽然不大，却是冯承允难得发脾气。以前扮作男子的他温文尔雅，气度非凡，不愿意也不可以与人别扭。父亲打骂虐待也好，师傅批评教育也好，师兄欺负玩闹也好，他自诩为男子，不曾抱怨一句。
　　车轮滚动，马车颠簸，嘈杂得很。
　　“今天在胡昭仪宫里也是，你不自己想想办法。”
　　“做完了方糕，你也不和我一起去胡昭仪那里，害得我难堪。”
　　“说是要负责，你负了什么？我看你负了我一身人情债。”
　　母亲私下抱着她哭，她咬破了下嘴唇，没有流下眼泪。此刻说着却是双眼朦胧。
　　眼前冯承寅没有敛起笑容，看她涨红了脸，听她一句接一句说他的不是。他从没见过她如此话多的时候，一肌一容，尽态极妍。她和胡昭仪在宫里的谈话，他都听到了。冯承允不知道他有多庆幸，庆幸她要扮成男儿身，庆幸她遭的是女祸。
　　冯承寅伸手，搭上了冯承允的脑袋，顺着她梳好的头发前后抚摸。路不平稳，那只大手却是稳稳的落在她头上。冯承允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恼怒到不知所措的模样，全落在了师兄的眼里。一汪笑意深不见底的眼。
　　“如此任性，甚好。”
　　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经过在宫里的两次历练，冯尚食提前同意让两人置办自己的馆子。店面装修的三天里，冯承寅每次向师弟搭话，总是得不到什么好脸色。仓皇之后就是一脸不乐意，回话也是简之又简。预备开张前夜，两人将师傅亲手题写的匾额挂好，听过训话，各自回房。
　　同一时间打开两边的门，吱呀声重叠起来更加刺耳。明日正好是初一，月亮若有似无，挂着一抹淡勾算是出现了。
　　“师妹，留步。”
　　正准备抬起脚的冯承允收回步子，手还扶在门上，不愿意扭头看隔壁的师兄。冯承寅正依靠着门框，一脸慵懒而愠怒。
　　“不知师兄我哪里得罪师妹了，竟连着三天被甩冷脸。”
　　听到问话，冯承允更把头扭得远，抓着门的手指尖泛白。她很难描述自己心里的感觉。马车上师兄寥寥一句话引得她这三日心神不宁，这也罢了，她能当作调侃一笑置之。可偏偏这句话背后，是师兄面对窘况时候的无作为。
　　她分不清，他到底有无真心。
　　“冯承允。”
　　三个字被师兄略带南方口音的音调念了出来，这大抵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时值四月，晚风已不清冷，冯承允心里却凉的通透。她想极了吼他锤他，又怕这般任性正中他下怀。兀自纠结发闷，怨自己变得奇怪。
　　“师兄，那你应允我，我说了你不要动手。”
　　“师兄何曾动手？”
　　“……那般动手也是算的。”
　　涨红的脸温暖了这个夜，冯承允仍然没回头，自是看不见自家师兄深又浓的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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