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山药粥 ...
-
领完章婕妤送来的礼,师兄师弟先孝敬一半给师傅,再回去各自瓜分了。冯承寅搬着剩余的小金小银,跟在冯承允身后,驻足在门口没有进她的寝房。
谁知道冯承寅此刻内心到底有多凝重。撞见了师弟——现在还是改口为师妹吧——沐浴出水的样子,一眼便是白皙而精致的后背,浅浅凹下的腰线,和侧身过来略有起伏的前胸。长发如瀑,乖巧的贴在身上,光洁的脖颈侧影并没有男子应有的凸起喉结。
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那个,允师妹,嗯,师兄我……以前多有对不住的,还请师妹原谅。”
冯承寅捧着礼盒,立在寝房门口。脑内闪过的全是他耍尽小聪明,想要欺负这个纤细少年的场景。记得小师弟刚进师门的时候,冯承寅很是不服气,只觉得这个小个子快连菜刀都拿不动,更别提剖洗肉食、切丁断丝了。除了在灶房总凭着资历让他干脏活粗活,在寝房还常闹他,冬日里被褥也要抢走一份。
愧疚心和无奈又无用的自责,让冯承寅是盯着冯承允也不好,看天看地也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冯承允把桌面上的食集收理整齐,回头才发现师兄在在门口呆滞着,眼神牢牢的锁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冯承寅的思绪终于从十年前回来了,他注意到面前人透红的耳朵,倒是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腌熟的咸鸭蛋,能落油那般红通。
冯承允自然不是冷静之辈。万般心思也在九曲回肠里消化了干净。自从她决定女扮男装拜入师门起,就知道定会有此日到来。只是没想到,如此波澜壮阔。一时语塞,她也没能回应师兄什么。往日嘻哈喧闹的冯承寅,现在也是安静。
空气有了些沉重感,隐隐在往下坠。二人面对面正坐着分完了礼,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师兄绕着弯子打了几个迂回,愣是没得到回应。
冯承允想翻桌上的食集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伸出的手刚掀起已经泛黄卷起的书角,却被另一只大手凌空捉了去。冯承寅的手上,有用了厨具刀具留下的薄茧,按在冯承允手上糙糙的,反是不令她排斥。师兄把她的手禁锢起来,扪心以前怎得没注意这手这般小。
食集在一番来往纠缠下翻落到地上,书页翩跹而起,停在了一页山药粥。用谷雨的落水来熬煮小米,山药切片,红枣去核,也放到粥里。不久便是香气四溢,是春日小补佳品。
“允师妹,师兄往日错事不少。但如今撞见你身体,即便出于意外,师兄也不会逃避。”
一大一小的手还是覆在一起。师兄平日里处理菜品的手劲,冯承允是见识过的。而此刻,与灶房里截然不同的手的力度,温柔,却坚决不让她抽离。
“师兄。”
冯承允终于肯开口,耳垂上挂着粉红,目光闪闪,少了身为少年时候的戾气。
“我家从不富贵。嫡母生了女儿,父亲宠爱万分,家产更是寥寥。我是庶出,父亲逼迫阿娘养我为儿,为了日后我能学了技术,能挣份工钱。”
也不知道冯承寅是握累了还是听了呆滞,放开了师妹的手。
“师兄好意,允儿心领了。只是日后师弟并不能松懈,得是越发努力才好。还望师兄来日多多包涵了。”
冯承允重新梳了长发,绑上墨色发带,回眸时俨然成了平日淡然不苟的冯承允。从允儿到师弟,她不能对镜梳妆,不能束发结簪,只能将手背后,穿上黑靴,终身男子模样。她知道冯承寅所谓不逃避,不过出于礼教,没有真心。如此于她于他,都是没有意义的。
不过冯承允忘了,她师兄从来不是个会自我束缚的人。
后来两人也未多说,几句道别后各自回了寝房。冯承允捡起地上的食集,倒是想起了关于这个山药粥的故事。
师兄弱冠那年,师傅送了他一坛子梅子酒。师兄好酒,成年之礼更是喝了不少。冯承允仍年少,推辞不喝。师傅倒也豪爽,陪着灌了些。醉意之后,各自回房,彼时冯承允根本承受不住一个大男人全身的重量,踉踉跄跄地扶着师兄,只听得他醉里说胡话。
“你啊,要是个师妹多好……”
他习惯地往她腰上掐一把,少了些清醒时候的责备嬉闹。
“我家全是男丁,我还是老大。弟弟调皮,我只盼个妹妹,我一定会好好宠她……你来师傅门下,安静得体,也不犯错,比我强多了。我……心有不满啊。”
冯承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身旁的师弟。可以说是两汪眼眸,看着他又好像没有,眼底泛起一些闪躲,冯承寅一时愣神,清醒了大半,也直愣愣地盯着师弟。恍惚间师弟的容貌竟成了女子,娇容婉转,媚态百生。
“……若如此,我定不负你。”
若如此,师兄必是刀也不会让你碰的,备菜交予我来,你便炖煮蒸熬。最好油和火也不要碰,煸炒姜葱也不要来,呛着必定是不好的。
一闭眼,冯承寅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只觉得胳膊疼腿疼,嗓子也火辣得紧。窗外大亮,不知过了几日。醉酒的印象依稀,很难想起什么。扶着墙壁勉强站起来,头还是昏昏沉沉。
寝房桌几上,放着一盏山药粥,还有些温热,也猜不到是更换几次了。强烈的红枣味儿钻进鼻腔,很是好闻。辘辘饥肠,终于有些慰藉,温和甜口,适合这个成年的闹春。
算来,也过了不少年数,山药粥耗时,平日少吃,冯承允摸了摸肚子,竟是突然想吃了。她也不愿再下灶房,趴在案几上翻着食集,恹恹地把半湿的头发散开来,骤然脱去男子气质,女子娇态盈盈,脸庞光洁,添了一丝因为被人发现秘密而生的泄气。
迷迷糊糊之间,眼皮子打架了许久还是合上了。
唤醒冯承允的钻进鼻子的山药香,伴着大枣勾人的味道,睡意一下子去了不少。已经过了子时,蜡烛早就燃尽了。凭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她摸索着爬起来,看到了案几上的山药粥。温热稠香,安慰着她的身体。
猛然间,一直以来被她当成玩笑话的言辞席卷了她的思维。
“若如此,我定不负你。”
罢了罢了,全是玩笑。